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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人家"蕴含的城市精神

2011年11月10日 14:09

来源:东方网 作者:程乃珊 选稿:王丽琳

  一、“好人家”的内涵

  喜欢老上海闲话,不仅因为亲切,更因为其中渗透着我们先辈们丰富的处世为人经验,那委婉大气的表述口气,充分体现了上海人的生活智慧,折现出十分真实的旧时上海人的价值观。

  那日偶看一则海派清口代表的小品,其实他是为了表达对一位86岁的老上海名媛的赞扬,完全是善意,但出口却是一串“你一定很有钱。你屋里厢一定老有钞票”。殊不知,这句话在老上海社交场属十分粗鄙的,莫说对一位名媛出此言,哪怕对一位大男人(除非是黑道白道中人),也不能如此直白“你一定很有钱!”

  如果你确实想赞赏一下对方的家世,只一句“对方是好人家……”,一应家世家教经济状况尽在不言中;如果对方实在家世显赫,最多赞一句“大人家”,何需直白“很有钱”,包括时下流行的“富二代”、“官二代”……都是不上台面的粗俗之话。

  “好人家”的含义极广,当然称为“好人家”未必为大富大贵之意,否则就是“大人家”了。“好人家”主要指家世清白、家教深渊,至于财力,小康即可。因为旧时战争政局之变而引来家庭变故,即“家变”的事也时有听闻,因此财力不影响好人家之称。反之,那些做投机或其他非勤俭创业而暴发的,即上海人称“暴发户”,钱再多也不属“好人家”之列。

  “好人家”的标准形式:家长为受过良好教育,非有钱有权但有专业,如教师、医生、建筑师之类,如为三世四世同堂,老太爷老太太两老皆全,更是为福份如山。

  “好人家”的门风第一条就是“尊老”。家中最好的房间(现称主人房),必是老太爷老太太的居室。笔者曾祖母去世前,虽已为五十年代解放了,但老太太的地位仍至高无上,在家人心目中,高过毛主席。两开间三层楼的独幢房子,二楼朝南带大阳台的一间全楼朝向最好的,是曾祖母的卧室。与其贴隔壁的另一间朝南房是全家的起坐间和吃饭间,其实楼下就是大客厅和饭厅,为着老太太喜欢热闹,却不方便上下楼,所以都在这里围聚。小辈无论放学还是下班,必先去老太太跟前报个到,陪她讲几句方可做自己事。不管哪方有客来,都得先带去见一下老太太,连户籍警一进门,也一定会上二楼去老太太那里敷衍几句。老太太起床后,就在隔壁起坐间打横坐,一把藤椅如龙椅,头一抬就可看到二楼楼梯拐角处,谁进谁出都逃不过老太太眼睛。

  太祖母是我们程家的精神图腾,她有许多规矩,成为程家不可动摇的政策:不能剩饭碗头,桌上的菜要全吃光方可撤,不可以叫保姆盛饭,不可在饭桌上抽烟……“五四”以后许多新文艺小说中,老太爷老太太都作为一种旧的保守势力的符号。其实现实中的老太爷老太太并无如此不堪,反而,成为全家的精神领袖,再摆不平的事,老太爷老太太一句话,就服了。尽管可能只是表面现象,治表不治里,但至少长幼有序,行事有所顾忌……从前嫁女娶媳,对方是否“好人家”十分要紧。一般常会与媒人(非职业媒人)去对方家探个虚实,但凡对方行出来的老太爷老太太端庄清爽,哪怕家居摆设普普通通,一般已得分很高了,如若再加上窗明几净,家人待客有礼有仪,那就是八九不离十属“好人家”。据说从前女孩子是轻易不可出来被人评头论足的,此时就需女孩子的兄弟出来招呼应酬。如若兄弟眉清目秀言谈有礼节,那女孩子一定也不差的。客人即时会从心里崩出:“真是好人家”,此时如若口中出一句“你们屋里厢老有铜钿的噢”或者盯住人家问“房子产权(房契)是老太爷还是谁的名字”,那无疑等于自己套上一顶“人家推板(差)”的帽子。

  二、恪守规矩与家风承继

  因为有了老太太或老太爷,家族文化有了秉承的渠道,正如人各有性,家门也各有不同风格,比如铜仁路上那所著名的绿房子。男主人吴同文洋派西化,喜跳舞开派对,故而上海滩上,一时“去过绿房子派对”,也算一种身价和见识。所以吴同文的子女都爱开派对,且是派对的一级搞手。至今86岁的上海名媛Rose唐还经常说:“我第一次参加派对就是去绿房子……”当年的港澳办主任鲁平是吴家二公子在圣约翰的同学,常去绿房子开派对,其实却是以此为掩护做地下党工作,真是和电视剧里写的一样。吴家二公子和鲁平因此关系一直十分好。

  一度,在上海滩,一句“他们绿房子出来的”,就意味着洋派、会白相、懂音乐……想来,这就叫“门风”。“绿房子”作为上海建筑首屈一指,但作为人家,一般人称“大人家”,与“好人家”有点微妙的差别,皆因屋主吴同文太会白相,且有一房姨太太。旧社会三妻四妾固然不稀奇,但“好人家”一般没有姨太太。问题不在有无姨太太,而是有姨太太的家庭一般家事比较复杂,同为“好人家”嫁女儿,宁可找一门规规矩矩的“好人家”,也好过“大人家”。

  吴同文在绿房子里的生活再洋派奢华,在“大节”问题上,如祭典、同业行会操守等,仍是功课做足,那是已深深烙入这代人血脉中传统文化的功效。当初设计绿屋时,屋主吴同文就向设计师邬达克强调:这幢房子再现代再西化,但内里一定要设有一间“家堂”,即供奉祖宗的专室。因此,绿屋内就有了这样一间外观与整幢Art.Deco风格十分一致,但内里都是描金彩绘十分富有中国元素的家堂。家堂就在底层跳舞厅贴隔壁,朝南一排落地窗内里,清一色的红漆描金供桌佛翕,供奉着历代祖宗牌位,与舞厅和谐相处,井水不犯河水。每逢大年大节,吴同文必长衫马褂率全家祭拜,一点一划十分到家。

  这位上海滩上赫赫有名的play boy吴同文,骨子里是不敢怠慢祖上规矩,皆因吴家老太爷老太太虽早早逝世,却有一位姑奶奶地位非凡。原来吴家没有儿子,吴同文是由姐姐领养的。据说是一对渔民打扮贫苦夫妇将一遗有生辰八字的男婴遗在吴家大门口。因吴家老太爷老太太去世早,吴同文是由姐姐抚养成人的。为养育这个无血缘关系的弟弟,姐姐宁可耽搁自己终身大事。吴同文对这位姐姐是一世的尊重。这位吴家姑奶奶直到吴同文长大成人,自己已年逾中年,才嫁给同是沪上“大人家”范家为填房。范家为实业家,开设化学工业社,生产著名的“勇”字牌热水袋等橡胶系列产品。对这棵吴家的独苗,吴家香火的唯一继承者,吴家姑奶奶是盯得十分紧,一应祭祀膜拜,不能有任何闪失。吴同文对这位姐姐十分孝敬,为了亲上加亲,还将自己的二女儿许配给范家。

  吴同文太太贝娟琳是苏州狮子林贝家的九小姐,这位中西女中出身的洋小姐,跟着姑奶奶耳濡目染,对众多传统礼节,承继得头头是道,又传给老大老二两个女儿。其中老大是笔者婆婆,所以多多少少笔者也知一点皮毛……现代人可能觉得不屑,但我却认为,祭祀叩拜祖宗,这里折射出一种精神,一种做人的道德约束。老上海话“老祖宗都忘记了”是一句很重的诅咒。

  吴同文讨了姨太太,尽然为旧道德所容,但旧道德也有相应“政策”限制姨太太的权势:但凡姨太太进门,需向正室夫人磕头,至少是表面上,不能持宠欺人。旧时侧室的子女为庶出,在嫁娶及遗产接收,享受的“待遇”有很大不同,不理其有多少值得诟病之处,但功效是为维持家族宗谱的纯洁性吧!同时也是对正室(正室都有嫁妆带过来的)权益的保障。上海老话“为求太平,只好一味做小……”“你当我是小老婆生的,吃吃我……”等,十分形象地说明旧时“小三”“小四”的地位。前文提到,“好人家”为家世清白,“好人家”也不排除老太爷有侧室,关键在,家中一应事务是否大小有序,即有无“规矩”。

  三、“好人家”门风孕育城市精神

  “好人家”的门风,斯文有礼,孝俭双全。

  君不见,“文革”十年上海的资本家民主人士和专家一夜之间家产尽失,扫地出门,靠丁点生活费度日。其中不少遭此家变的人及后代,依然坚强面对,不自暴自弃,虽然落难却不落魄,令人佩服。

  尤记得当时笔者随夫家扫地出门,扫到海上会计泰斗、立信会计学校创办人之一、民革市委委员诸尚一先生(人称“尚公”)家被紧缩出的三楼,上下楼经常走过尚公敞开的房间——他是故意敞开的,说省得那些喜欢检举揭发之众心痒痒。书桌抄走了,他就在藤椅把手上搁块洗衣板,抄毛主席语录写检查。私下他说:“每天写几个字,不然要斗得变白痴的,权且当是在练书法……”尚公每天早出晚归劳动接受批斗,一身蓝布人民装总让诸家姆妈收拾得妥妥贴贴。诸家姆妈讲:“人倒霉了身上更应弄得像个人样。人家当你牛鬼蛇神,自己要当自己是人。”

  同样的,吴同文太太在丈夫自杀后,从绿房子扫地出门到贴邻的常德新邨,一间只有九平方的亭子间,比绿房子的洗手间都小,还要住儿子媳妇和她两代人。家中连沙发都抄走了,为怜惜老妈,儿子就在房间一角靠墙的旧箱子上铺上厚厚的棉花胎,倚上一只抄家遗下的沙发靠垫。吴同文太太就倚在这只“沙发”上织绒线,喝咖啡,讲“老话”,难得是儿子媳妇的孝心,九平方亭子间过得也舒坦。尽管扫地出门,但吴家门招待大年初一来拜年的小辈们的新年饭,是一定不能变的。大年初一一大早吴同文太太就让儿子将大床拆去,开出一桌圆台面,九点一过第二代第三代都来拜年了,连姨太太的儿子一家也过来。一应糖果瓜子式式齐全,都是吴同文太太让香港的大儿子寄来。接下来就是丰盛的新年饭。吴同文太太说:“新年饭是吴家门的规矩,大年初一子孙们来拜年是个好兆头。破四旧再破,吴家门这只规矩是破不掉的。”

  我们称吴同文太太为“好婆”,她为人大大咧咧,深明大义。“文革”前她的小儿子看上一位家住南市老城厢的无高等学历的女孩子。“文革”前的吴家虽已紧缩到绿房子三楼四楼(底下两层让出为上海市教育局),加起来也有近千平方的居住面积,只住三房共十来个人,还有定息可拿,虽然解放了,但在党的统战政策下,还是过得富有又舒适。而吴家小公子找上南市一个小家碧玉,自然颇多闲言碎语。好婆特地去南市做了次客,对女孩子家尊老护幼的门风十分欣赏,她说老太太长期卧床,一顶“半旧”帐子浆洗得清清爽爽,老太太倚坐在床上,一只头仍抿得山清水秀,身上也收拾得齐齐整整。三个孙子怕老太太长年卧床闷得慌,时不时会借来黄鱼车(当时出租车还不普及)上面搁一把藤椅,将老太太扶坐在藤椅上,踏着黄鱼车带老太太去逛外滩、南京路,还去戏院看绍兴戏……吴同文太太回来说:“女孩子是好人家,屋里厢和和气气,对老太太(女孩子祖母)孝顺得来!家境是清了点,人家是一等一的好人家。这个女孩子能做我媳妇,是我的福气。”

  当时看中吴家小公子的女孩子颇多,见他却选中老城厢石库门弄堂里的女孩子,闲话还是不断。老太太火了:“我都认了这个媳妇,还轮得上其他人说三道四?”事实证明,老太太与小公子眼光不错,这位南市小儿媳一直尽心服侍吴同文太太直到送终,将绿屋外的吴家门面打理得有条有理,不辱没好婆这位大家长的面子。

  几十年过去了,老太太包括小儿媳的父母都已相继去世,小儿媳妇也已年过七十。因着吴家后代出国离沪甚多,当年吴家的新年饭习俗早已不复存在,但好婆的灵位一直供奉在小儿媳家里。  

  汉字的“家”,涵盖着太多的含义,不仅是有瓦遮头,更深含着认可、接纳和同舟共济。家庭是盛载宗族群体的价值和习俗文化的一艘诺亚方舟,是维系我们与祖先穿越时空对话的渠道,是营养我们文化之根的血脉!使我们的文明得以代代相传,生生不息的活水!遗憾的是,今天“家”对我们,简化到只有“三房两厅”、“两房一厅”的物理概念及每平方米XX人民币的货币单位!  

  现在十分时尚一句“不要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什么是人生的起跑线?是名校,英文ABC和双语教学吗?需知,人生起跑线不在他处,恰巧就在我们的家庭里;同样的,我们天天在探讨如何打造城市精神。需知,任何精神只有磨练出来,而不是打造得出的。精神,是人与人,人与自然,人与时光的长年对话而达成的一种和谐与默契,它的根,深深扎入每个家庭中。家庭是城市精神的锚,是每个公民启蒙教育的第一个课堂!古语“庭训家教祖传门风”……就是我们城市精神的支柱。但愿我们的社会多一点推崇“好人家”的风气,少一点追捧“官二代”“富二代”的俗气,那才是真正的国泰民安,现世静好。  

  (作者为上海市作家协会理事、上海市文史研究馆馆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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