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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上海往事 淮海路三角地的人们

2008年9月8日 15:28

来源:申江服务导报 作者:文/杨彪 选稿:姚琳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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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直很喜欢美领馆附近那一块“三角地”,原本直直朝前的淮海路,忽然在这个路口弯了一下腰,撞见了复兴西路、乌鲁木齐路,三条闹中取静的道路各自静逸矜持,相安无事地交叉分开,在中心围出一小块“三角地”,那般和谐,仿佛是林黛玉见了妙玉,两人不过拉了拉手,惺惺相惜。

  最早经常路过这里,是念中学上学放学,乘坐26路电车,清晨从妇女用品商店这里往西面开,傍晚从西面一路开进淮海路最热闹的地段,坐的次数多了,我总是把美领馆“三角地”,视为是路途中一个分水岭,一到那个三岔口,窗外的风景就开始有了变化。

  当我尚站在公共汽车里朝美领馆望去的时候,那里的景象总是让我不自在,门口总是排着长长的队伍,人们面色不好地站在队伍中,有时候还有一排折叠躺椅,那些人歪歪斜斜靠在躺椅上,却看不出轻松。那样的画面,第一次让未成年的我看见了权势给人造成的紧张,而以往,权势对于我来说,是类似幼辈见了长辈要磕头、或者是在学校对课代表说话要客气一点那样的东西。我不明白那么多上海人为什么要在那扇紧闭的、有人看守的大铁门外经历漫长的等待,但我知道,大门里面的人,可以主宰外面的人的命运。

  有一回我放学回家,途中26路电车抛锚,我就沿着淮海中路走啊走,走到美领馆门外,那天没有人排队,我发现鞋带松了,便靠着墙角弯下身子系鞋带,不料,站岗的解放军竟然冲我生硬地发问:“你在做什么?”不等我回答,他用没的商量的语气说:“这里不可以停留!”

  为了这一句话,我怀恨在心许多年,长大以后,很多次我穿了漂亮时髦的衣服,牵了男孩的手昂首挺胸从美领馆外站岗的解放军的眼皮底下走过去,甚至在他们面前停下脚步与男孩来一个悠长的拥抱,并朝那站得笔挺眼睛却开小差的军人同志似笑非笑。最过分的是有一次,深更半夜,我和一个男孩就站在美领馆边上的绿化花坛里,两人都喝得有点多,跌跌撞撞步伐不稳,那是一个和我相互喜欢却连手都还未拉过的男孩,这一夜倒可以借着酒精、月光、以及美领馆外解放军坚定的目光壮胆。男孩突发奇想,对我打着舌头说:“我不动——你——摔我!”他的意思是,他学过柔道,他要站着不动不躲,叫我冲过去把他摔倒,使多大劲都好。于是,美领馆外站岗的解放军,被迫观看了一场摔跤表演——一个长发女孩一次又一次冲向男孩,用她一双小手紧紧扑抱住男孩魁梧的身躯,并企图颠覆他,未果之后她对他又推又打,仿佛恨之入骨。但不远处的路人和战士们,都听见了我的笑声,他们心里只会认为自己应该离开这一对疯子。

  表叔的出国梦以及眼泪

  上世纪80年代中期开始,中国就出现了出国热潮,1986年,我的表叔大为也启动了出国梦。

  大为从上大历史系毕业,在档案室工作了两年,觉得自己就跟办公室窗台上那一株没有生气的植物一样,被摆在那里,谁都可以去浇灌几滴水看上两眼,却没有人真的希望它生机盎然,相反,他们以为它应该在他们的世界里如此耷拉着存活。

  大为开始为出国做一切准备,首先要做的就是复习英语。他像那时千千万万渴望改变命运的年轻人一样,加入了考TOEFL的大军,每一个早晨的公共汽车上,大为都拿着英语书背单词,有时候被别人挤成一团,还不忘举着书看,甚至过了站都不知道。每天下班后,他也是一头钻进英语书,废寝忘食。每周二、五晚上,去向明中学里开办的前进夜校上TOEFL班,经常到红宝石面包房买块泡芙狼吐虎咽下去,晚饭就算对付了。下课后骑车回到家里,还要花两个钟头做复习题,一个钟头听英语磁带,临到睡觉总是快深夜一点。因为脑子里都是英语单词,大为总是夜里睡不着,白天睡不醒,也经常吃饭不规律,弄得自己面黄肌瘦,连推车走路也想着某句句子的语法,见了谁都目光恍惚视若无赌,他在别人眼里成了一个没有生气的苦行僧,没有谁能体会到他心里那个正在努力换取的梦想,所有的累和紧张统统被他独自承担着。他如此刻苦,只为了能强攻考过1987年的托福考试。

  1987年,大为终于看见了自己的托福成绩——563分,这个成绩让他觉得蛮对得起这一年的辛苦,不多不少在意料之中,算是他英语水平的最好发挥了,但要凭这个成绩拿美国的奖学金是有问题的,所以,接下来他要面临的就是担保问题。大为的父母靠不上,也没有海外关系,一家三口挖空心思想来想去,想出有个远房娘舅在美国的一个小城镇打工,看来只能去托他了。于是,先是来来回回写信,然后是大为一次又一次跑到思南路邮局去给娘舅打国际长途,也不知道是因为娘舅耳朵不好,还是因为国际线路混杂,每次电话都很艰难,一句话大为要提高声音说上三四遍,电话那头的娘舅才听明白。有一回大为在电话里念一个重要文件给娘舅听,对方听得很吃力,大为只能反复解释,零度的天气竟然急得头上汗也出来了,更要命的是,念到关键的部分电话突然被切断,大为想再打过去身边却只剩几毛钱,他怕娘舅再打过来,就不敢走,眼睁睁看到别人去用那部电话,也只能站在边上等,一边等一边想出国这件心事,越想越担忧,别人用完了电话,他就继续守着电话,期盼它能再次响起,传来美国那头的声音,他傻傻地等了一个钟头,最后只能灰心丧气地回家了。

  大为在对未来的忐忑中等待了两个月,终于接到来自美国的两万美元担保承诺书。当他捏着面试通知书,坐在淮海路美领馆外租来的躺椅中时,激动地以为自己离出国只有一步之遥。与美国签证官面对面而坐的那一小段时间是大为记忆中最难熬的面试经历,签证官的公事公办与面无表情都使大为有生以来头一次切身体会到资本主义社会的傲慢与没有人情,当他递交上所有文件,并回答了出国的原因、目的以及如何生活等问题后,签证官冷冷地给了他6个月准备期的签章,并要求他提供更详尽的家庭介绍、担保承诺。这对于刚刚看见曙光的大为来说,仿佛又是一片乌云遮天,他先前最担心的事情果然又在这个薄弱环节被卡住。为了能争取奖学金,他第二年又考了一次托福,但是成绩非但没有提高,反而比头一年低了十分,大为觉得自己诸事不利,开始心态越来越坏。

  1989年2月,天气格外寒冷,大为穿着爹爹穿旧的肥大的棉绒外套,神情黯然地从美领馆里走了出来,在经过漫长的准备与等待之后,他再次拿到了6个月准备期的签章,这是他第三次被拒签,他站在马路边看了看天空,觉得好冷,两手都冻麻了,大脑里一片空白,连失望也感觉不到。当他穿过复兴路的时候,一阵大风刮过,吹得他眼睛睁不开,然后他清晰地感受到一颗泪珠滚过他的下巴。

  2007年的8月,与妻子分居已久的大为和生意场上的朋友在美领馆对面的鸿艺会所KTV中欢歌。喝了太多掺杂绿茶的芝华士以后,豆蔻年华的声色女子开始撒酒疯,在大为的胳膊上狠狠咬了一口,大为“噢吆——”一声惨叫,捂着被咬的地方,痛得眼泪都从眼眶里涌了出来。他站起来去洗手间方便,回来的时候路过走道处的窗台,忍不住朝马路对面看一看。美领馆的高墙与18年前一样毫无人情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