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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四时的季节,倘若要问起我喜欢哪个季节,或许我要费些思量。但问起我不喜欢哪个季节,那答案很肯定:春天。这或许会引起骚客文人们的不满:在他们的笔下,春天总是盎然的,向上的。我当然不否定这一点。不过于我,不知为何,春天往往有一些不好的心绪,而这些心绪一闹腾,便抵消了所有的草长莺飞和花红柳绿。在三合,生活是清静自然的,固然没有太多烦乱的思绪来打扰。不过,黄土高原上的春天,确是没有其他季节来得可爱。
在西北,在黄土高原,在平均海拔两千五百公尺的西海固,春天的标志就是呼啸的风。冬天当然也会寒风凛冽,但只要躲在门里,就可以把所有的寒冷挡在身外。而春天的风却是无孔不入的。重温贺知章的《咏柳》诗:“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这春风必然是江南的,虽然比作剪刀,但字里行间却是拂不去的温柔。西海固的春风却是挥舞的砍刀,积聚了一冬能量,铆足了劲,借着回暖的阳光,把黄土
地切得千沟万壑,支离破碎。而这仍然不是最坏的。得势的春风,挟裹了黄沙四处肆虐,即使是躲在了屋里,紧闭了门窗,也仍然挡不住无孔不入的春风和沙尘。空气中总是弥漫着一股黄土的腥气,桌子上、床上、甚至头发里耳孔里,都有一层厚厚的尘土。此时的天空,失却了秋冬时的晴朗湛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一成不变的灰色。“大漠孤烟直”,大漠何来孤烟?必是风卷黄沙,直冲云霄罢了。而春天的西海固,见得最多的景象恰恰是这样的孤烟。本还算晴朗的天气,一瞬间就可以变得飞沙走石,遮天蔽日,恰如阴天一般。在这样的午后,往往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满地的枯枝败叶,映着昏黄无力的太阳,给人不可言喻的悲怆与苍凉。
这样的日子,我通常是窝在自己的巢里,读一些老庄的书,让思绪浮游于天地之外。但偶尔,也只是偶尔,我会拣风沙暂偃的下午,出去漫步一番。山上照旧是没有什么绿色的,仿佛所有的生命都慑于春风的淫威,藏了自己,不敢出来。一处桃花却先开了,红的粉的,远远望去满满一山坡。在山东,在上海,春天踏青时都见过桃花。南汇的桃花虽则开在城市里,沾了些许尘世的俗气,少了几分天成的自然,但在绿草茵茵,飞鸟翩翩的背景里,总还是显得颇有生气。而这里的桃花却是映衬在一片苍茫的黄色之上,颜色搭配得十分不谐调,甚至显得滑稽可笑。没有人欣赏,没有人喝彩,桃花孤零零地开,又孤零零地败,淡了本就不艳的彩,衰了原已不靓的妆。
除了这偶尔的一点亮丽,整个世界基本上还是像冬天一样死寂。没有雨,就没有生命,在干旱缺水的西海固,雨就是神,就是希望,就是农家一年的欢笑。去年冬天是有一点雪的,但这点雪远远保证不了今年是个丰年。不说别的,就是在河沟里,也只有一点点的死水,反而更加显得干涸河床的寂寥。山路旁的土坡,干得松了,裂了,人刚走过去,后面的坡就倒了下来。有的路被雪浸过,路基松垮,稍有震动,就塌陷出一个深几米的洞,甚是危险。更多的路上干得起了皮,泛了盐碱,望去仿佛下过雪一般----若是真下一场春雪,那会是多么幸福的事,整个世界都会沉醉呢。
路上尚且如此,那田地里的状况不消多说,自是更为不堪了。翻了土,播了种,却不见一点春雨,对农家的打击,至深不过如此罢。于是大多数地就这么荒着,等着,待乌鸦一点一点地把撒到地里的种子翻出来吃掉。这些嚣张的鸟,居然连走近的人都不怕,那些扎在田间的稻草人,就更成了一种可笑的摆设。纵然如此,还是有一些心存希冀的农人,驱着牛,想着再翻一遍土,或许就能迎来雨水。
“老师,你能不能研究一下,什么时候天能下雨呢?”
---在三合,所有的人都知道我们是研究生,是“研究”东西的,仿佛下雨这种事情,只要我们愿意,也能研究出个子丑寅卯来。----大街上老汉僵着的棋局,我可以帮忙“研究”下;闲聊的人讨论美国人吃喝拉撒,我可以帮忙“研究”下;但偏偏这关乎生计的东西,我没有办法“研究”。
“大概,大概快了吧。应该十天半月就会下,最迟…最迟也不过一月的。去年已经那么旱了,今年总不会再这么背了罢…”
只能丢下这样一句话,落荒而逃,仿佛这干旱,是由了我而起一般。其实于我,这风或者沙或者干旱,并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至多是欢喜或者沮丧的情绪,一瞬间也就消逝了,如同水面的涟漪。可之于西海固,倘是春天就是这样的哀愁,那秋风乍起时,将是饮不尽的神伤。为了这贫瘠的土地,带给我们些希望吧,西海固的春天!
——复旦支教队员凡平 现正在宁夏省西吉县将台中学支教 2007.4.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