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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城市有“空间品格”,上海的是什么

2019-9-23 05:06:38

来源:解放日报 作者:柳森 选稿:吴春伟

  

  如果上海有一本属于自己的文化日历,那么,近年来,有一方“流动的展场”的举办日期,总会受到不少市民的关注与期待。它就是“上海城市空间艺术季”。

  继2015年、2017年分别在徐汇西岸和浦东民生码头成功举办后,本月底,2019上海城市空间艺术季将以杨浦滨江南段5.5公里滨水公共空间为主展场,以上海船厂旧址地区(包括船坞和毛麻仓库)为主展馆片区,开启一段新的“空间艺术之旅”。

  透过空间看城市,透过社会看空间,是复旦大学社会学系于海教授的研究方向之一。而他对于读解空间地理背后文化密码的热爱,甚至可以追溯到孩提时代。最近,他将自己关于上海城市空间品格的解码与诠释倾囊相授。他的视角与思考,或为我们品读即将到来的“空间艺术季”,多添一份思想的趣味。

  ■上海若想成为全球城市最好的候选者之一,除了业已具备的经济地理条件,还需在人文、社会的维度上加把力

  ■未来,我们身边常见的马路过宽、绿带隔绝了周边社区互联互通等问题,一定会得到扭转。未来的城市空间设计者一定需要更多考虑,怎样的设计可以方便人与人之间产生更多的相遇与互动,而不是反其道而行之

  ■无论人类生活方式、生产方式发生如何大的变化,人类始终需要在充满变化的社会环境中创造出社交、创造出自我成就感、创造出新的社会福利。这样的社会才是有希望和生命力的

  为何要关注

  上海的“空间品格”

  解放周一:最近,您整理了自己多年来透过空间看上海的成果,串起所有发现与心得的关键线索似乎都落在了一个别具一格的词上——空间品格。“品格”往往被用在人身上,“空间”也有“品格”吗?

  于海:我是研究社会学的。尤其当我聚焦于城市社会学时,我发现,不存在纯粹的空间过程,也不存在任何无空间的社会过程。透过梳理一个城市的空间组织方式、架构方式的变迁,这个社会是如何组织、变化的,一目了然。

  每个城市都会生产出各种各样的社会关系,而这些关系只有将自己投射于空间,才能在生产空间的同时将自己铭刻于空间。也是在此过程中,一个城市的气质、品格慢慢稳定、沉淀了下来。

  至于为何会用到“空间品格”这个词,跟我一直关注上海如何成为名副其实的“全球城市”有关。众所周知,上海再度崛起,是在上世纪90年代。她告别了上世纪80年代的10年踟蹰,迎来开埠以来最全力以赴的发展机会,毫不掩饰要与纽约、伦敦、东京等知名全球城市比肩的雄心壮志。这时,那些知名全球城市的奋斗历程告诉我们,无论一座城市采取怎样的产业战略、经济战略、文化战略,活跃的交流与交往活动是上述所有目标的基础。无论是建筑还是空间,从来不只是工程和美学的产物,更有文化和社会学意义上的气质与风格。“空间品格”的提炼由此而来。

  所以,上海若想成为全球城市最好的候选者之一,除了业已具备的经济地理条件,还需在人文、社会的维度上加把力。

  解放周一:您曾归纳总结,在上世纪80年代之前,上海一直属于一个空间品格很不错的城市。

  于海:无论是15世纪的威尼斯、17世纪的阿姆斯特丹、18世纪和19世纪的伦敦,还是20世纪的纽约,他们千差万别,但有一个共同点:在航运上得天独厚的优势,成就了它们在资本主义世界体系中具有雄厚实力的全球城市地位。

  上海之所以成为五口通商之一的口岸开埠并繁荣,也得益于优越的地理区位。很长一段时间里,上海都是一个居民中外来移民比例极高的移民城市。移民携带着梦想和野心,给上海带来无尽的欲望和活力,直到计划体制时期的上海对移民关上了城门,却又向外移民了数百万上海人。上海人一度拥有的特殊身份意识,正是这段时期内单向度的门户政策造成的。

  上世纪80年代以前,上海人在一个高度稠密紧凑的中心城区感染大上海文明都市生活。尽管极其狭小的空间,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上海人因不得不在“螺蛳壳里做道场”而大方、大器不起来。但这个阶段中上海人对空间的敏感和精明,何尝不是一种对逼仄环境的塑造能力呢。

  20世纪90年代以来,随旧城改造而来的大动迁,几百万上海市民告别弄堂,尽管为中心城区街道、街区、交通干道、各种高层摩登建筑的尺度放大创造了条件,但那些曾经塑造了上海种种或被人忌妒、或被人羡慕、或被人称道、或被人模仿的性格,也随着城市空间尺度的放大、空间组织方式的巨变,被推倒重来了。

  上海人的搬家故事

  是一个“新起点”

  解放周一:在告别了弄堂以后,很多上海市民的居住条件(面积、设施)优越了起来,但公共生活似乎冷清了许多。现在回过头去看,是上海人曾经热爱的那种彼此“搭讪”、互相“嘎讪胡”的空间,在“搬家以后”不复存在了。邻里间那种热络的互相分享、学习、模仿、攀比,也大大减少甚至慢慢不见了。

  于海:没错。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未来上海的“空间品格”将走向何处,上海人过去30年来的“搬家故事”会是一个标志性的新起点。透过它,我们能总结出,未来的上海空间无论怎样变化,都有哪些要素不可缺失。

  就以我个人的经历来说,我第一次搬家,是因为复旦大学给当时刚留校不久的我分了房子。这让我从长宁区的虹桥路搬到了虹口区的凉城路,并人生第一次拥有了一个独立的、成套的住房,尽管它只有一居室。后来,当我的职称上去了以后,又分到了两居室。但这一次搬家是在同一小区里的调整,姑且还算在第一次搬家里面,不算第二次。

  这一次搬家映照出的时代主题,是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开始,上海的政府和一些规模较大的单位,面对市民、员工最关注的住房问题,所给出的解决方案。这一次分房背后有城市空间改造的背景,政府和单位是这一次空间改造背后的主体。

  第二次搬家,是我把单位原来分的房子卖掉、购入了一套商品房。这一次搬家对应的是几个重要变化:一个是住房的商品化,另外一个就是进入上世纪90年代以后,当时整个城市改造更新的主体变成了政府和开发商。单位已经从城市更新的主角地位上退了下来。

  这一次搬家,当时是搬得离市中心更远了一点,但我们家的住房面积差不多翻了一倍。而且环境、房子都很不错。

  到了第三次搬家时,我不再只考虑住房面积了,更希望能有一个更好的住宅环境和空间品质。这让我从翔殷路一路往东北方向,搬到了刚开发不久的新江湾城地区。这一次搬家,我们家的面积比原来小了一些,但我愿意牺牲面积,来换取一个更好、更绿色的生活环境。新江湾有很好的绿地和湿地系统,所在街区的品质、周边交通配套也比原来更好了。那时,在整个上海,市场已成为推进上海城市空间改造背后最重要的力量。

  解放周一:搬离市中心,您是越来越满意、生活品质不断提高了,但也有一些上海市民在欣喜于住房条件变好、变大之余,非常怀念自己曾经的老房子。

  于海:是的。所以说,上海人的搬家故事是上海整个空间巨变过程中一个新的起点。但既然是新起点,就会面临新问题、新挑战。

  简单来说,这背后最大的问题在于,我们得到了空间,却失去了社区,失去了人与人之间的频繁交往。尤其,当我们进入数字经济时代,以商品交换为代表的大量互动越来越多地通过电子商务平台完成,人与人之间的疏离程度不断加深,城市空间的社会性也降低了。这正是一些市民回望过去时反而心生怀念的原因所在。那段需要把个人部分私人空间让渡为公共空间的生活极易触发各种矛盾、冲突,但恰恰是那样一个逼仄的空间,时时刻刻制造着频繁的社会交往和人情冷暖。

  这多少也提示我们,大尺度空间的生成,不乏积极的一面,创造了一个可与全球城市需求体量匹配的空间架构,但一座城市,除了在为自己的居民创造更好的居住条件之余,还要创造社会交往,创造“社会空间”里丰富的人文性、亲切性与互动性。一方没有社会交往、远离人的日常生活的空间,是不会有生气和活力的。

  从这个角度来说,未来,我们身边常见的马路过宽、绿化带隔绝了周边社区互联互通等问题,一定会得到扭转。未来的城市空间设计者一定需要更多考虑,怎样的设计可以方便人与人之间产生更多的相遇与互动,而不是反其道而行之。

  无论是城市化、绅士化,还是全球化,这些过程都不可避免地把城市空间结构推向更进一步的碎片化,使地块与地块、社区与社区之间的连通性大大下降,由此带来整个地区社会联系的减少。但未来,相信我们会更积极地把空间重新连接起来,把人重新拉回到公共空间中,让市民在这些新型空间中发生更多互动与交往。一个能产生更多活动和相遇的场所,才会让人愿意把它看成自己的归属。

  空间品格将在

  更多创造社会交往的空间生成

  解放周一:在您看来,如今的上海空间品格慢慢稳定、沉淀下来了吗?有哪些关键因素将引领它走向未来?

  于海:前不久,我去了雅典和伊斯坦布尔。在雅典的时候,给人的感觉真是不错。走在古希腊雅典最早的市场附近,不仅地形很好,无论走到哪儿都能远眺雅典卫城,仰望这个城市历史上曾经拥有过的辉煌,还能在错综复杂的街区间,尝试各种希腊本地的美食、欣赏各种手艺人、艺术家的创作。然后,你随便一回头,哦,这边是罗马皇帝的一个图书馆,再往前走几步,是一个历史纪念地所在。它的方便性、人文性、历史性非常丰富地交织在一起,构成雅典无处不在的空间品格。我在伊斯坦布尔的体验也与此类似。无论步行,还是逛街、消费,都给人以非常丰富的体验。

  这让我感到,无论我们人类走到21世纪,还是更远的未来,一个真正宜居的、让人流连忘返的城市,其中心城区让人居住的地方、展开商业、文化元素的地方,一定是一方让人可以步行、激发交流、热爱交往的所在。因为,只有各种丰富多元的社会交往频繁起来,各种各样的灵感、创意与可能性,才会更容易地从人们心里流淌出来。

  回过头来看上海,上海空间品格比较好的地方在哪里?在64条永不拓宽的马路间,在那些把历史文脉比较完整地保留下来的地方,在那些拥有宜人尺度、丰富肌理的空间。

  无论未来人类生活方式、生产方式发生如何大的变化,人类始终需要在充满变化的社会环境中创造出社交、创造出自我成就感、创造出新的社会福利。这样的社会才是有希望和生命力的。所以,对于我个人来说,近期会特别关注上海当下的城市更新进程,关注城市更新过程中市民们如何以一种更主动、积极的姿态,通过自身努力,推动社区共治、增添社群福利。让我们这座城市的空间品格的生成,少一些旁观者,多一些参与者。

  相信未来会有越来越多市民像我一样,在关注住房面积、朝向、绿化、环境品质之余,愈发关注到自己所在社区的生活品质、社交品质、社会空间环境、人文交流与相处。而且,可以预见到的是,所有居民自身的协商与协作,将成为政府、房产商之外,一方塑造上海城市空间品格的重要力量。创造的过程亦是享受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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