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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眸,那些关于上海夜的故事

2019-1-11 07:44:51

来源:上观新闻 作者:盛灏 选稿:田雨霖

原标题:回眸,那些关于上海夜的故事

  上海夜,处处灯火璀璨。陆家嘴的东方明珠塔流光溢彩,三幢摩天大楼直插夜空,绚烂多彩的灯光把上海的天际线勾勒得美轮美奂,把天上的云朵映照得瑰丽多姿,与月亮星星交相辉映。眺望黄浦江对岸,有万国建筑博览会之称的外滩气势恢宏,金碧辉煌。

  上海夜,就像在童话的世界里。

  应付停电,蜡烛、手电须常备

  可是老上海人是否还记得,上世纪90年代前,蜡烛和手电筒几乎是家家户户必备的应急用品?

  因为缺电,为了满足工业用电,上海的许多居民住宅区要轮流让电,到了晚上整个街区家家户户燃起蜡烛,屋里摇曳着点点昏黄的烛光。更惨的是,因为电网老旧,故障不断,搅得人不得安宁。特别是闷热难耐的夏季夜晚,电网超负荷运行,险情随时会出现。记不清经历过几次突然停电,猝不及防,成片的街区瞬间漆黑一团。在没有星星月亮的夜晚,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在家里热得呆不住了,一手拿手电筒,一手拿扇子,怀里抱着孩子走出家门,在黑暗的夜幕下瞎逛。变电站外聚集着很多人,盼望供电局的抢修车快来,恢复供电。但故障实在太多,抢修工人忙不过来,要按故障出现的先后顺序排队抢修。大家伸长脖子等得心焦,终于等来了抢修车,顿时一阵欢呼。但有时故障不能立即排除,要等白天继续抢修,于是长叹一声,垂头丧气回家,一夜难眠。一旦故障排除,供电恢复,刹那间万家灯火通明,一片欢呼雀跃。最悲惨的是强电流突然袭来,有次我家中招,日光灯的镇流器和音响的变压器统统烧毁,第二天供电局派人挨家挨户上门修复。


  每年夏季,电力行业的口号是“迎峰度夏”,即迎接用电高峰,安全度过夏季。这是当时每个电力职工身上的千斤重任。供电局的抢修人员时刻待命,哪里出事,冲向哪里。焦头烂额,寝食难安。

  百姓要安居,生产要发展,电力要先行。人们翘首以盼。

  改造电网,那个春天“激情燃烧”

  上世纪九十年代上海迎来了如火如荼的电力建设,改造旧的城市电网,建设新的发电机组。就在那时,我去了一家电力行业的工程技术公司工作,专事引进国外先进的电力设备。

  1996年上海引进四套由美国通用电气公司制造,当时最先进的燃气轮机发电机组,建设上海闸电燃气轮机发电厂。这项目被定为1996年的上海市重大工程,在当年“迎峰度夏”时首台机组要投入运行。

  新春伊始,我被派到工地承担发电厂进口设备的接运任务。工地上有一、二十家单位施工,大家分工合作,齐心协力,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每天上午召开工程协调会议,二、三十人,济济一堂。工程筹建处牵头、各种设备的供货商、外贸公司、安装公司等等,各自汇报自己的工程进度和下一步计划。每到星期三,气氛格外紧张,因为那天是市政府重大工程办公室的特派员来督战的日子,每个单位的工作都会被评议。样子最惨的要数发电机组安装公司的项目经理,常常是会议开始前最后一分钟进来。1米7左右的个子,单薄的身材,从头到脚一身泥,筒长及膝的胶鞋上裹着一层泥浆,人显得格外瘦小。但目标最大,常常是矛头所向,因为他的施工进展情况最引人注目。

  而我最艰巨的工作是接运4套燃气轮机发电机组,整套设备大到燃气轮机,单机重达200多吨,小到螺丝、螺帽、垫片,数不胜数,都要一件不差地交到用户手中,否则机组就安装不起来。200多吨的燃气轮机从卸船直到在基础平台上就位,都需要事先制定准确而详尽的预案,设计好整个过程中的每一个操作细节。

  4月中旬,第一船货物2套燃气轮机发电机组要到了,按计划外轮凌晨0点至1点钟之间靠港。我和同事们在前一天上午9点钟就到了工地,方方面面再检查沟通了一遍。深夜外轮按时靠港,一切按照预定方案,黄浦江面封航,登轮检查货物,确定大型货物装车位置等等。用当时黄浦江上最大的浮吊“向阳红4号”把燃气轮机和其他大型设备直接吊到停在船边的平板车上。紧接着港区作业,运输,紧张繁忙。那天我在港区、仓库、工地各处不停地来回奔波,鞍前马后,四处察看,唯恐忙中出错。直到晚上9点钟才离开工地。

  可还是出事了!这批货物中有13个标准大集装箱,里面装着机组的零部件。一般情况货主都是向船东租用集装箱的,在到达目的港后,通常也是在港区把货物掏出来,把集装箱还了。所以当这批集装箱从船上卸下来以后,港区工人立刻打开集装箱,掏出货物。而实际上为了不使那么多的零部件散落丢失,货主购买了13个集装箱。所以这些箱子不能打开,应该整箱货物一起运输。等发现问题时,集装箱早已掏完。第二天我到仓库,顿时目瞪口呆, 13个集装箱里掏出来的货物乱七八糟地堆在场地中央,一座小山拔地而起。抬头仰望,太阳照得睁不开眼。大卡车还源源不断地把东西送来,同时那13个空集装箱也陆陆续续地送过来。我围着这堆货物转了一圈,一筹莫展,我没有办法找到工地上要的东西。

  星期三到了,那天上午的督战会议上,我成了众矢之的,被责成马上恢复供货。当时我能想到的最好办法就是把这些散开的东西根据装箱清单装回原箱,这样就不会损坏和丢失,并可以随时按照装箱清单按图索骥。但是靠我们公司这些个白面书生哪里搞得定呢?

  关键时刻友军向我伸出了援助之手。工厂筹建处的师傅为我借来了大卡车和吊车,安装公司项目经理派一队工人支援我。会后我让同事去买了两条烟。下午,我们来到仓库的堆场上,8个工人已经待命。吊车停在小山前,把东西一件件钓到卡车上,然后运到集装箱前,吊车再开过来,把东西卸下来。我则手持一叠装箱清单,攀高爬底,根据装箱清单的描述,指挥工人们把一件件东西放回原来的集装箱内,而我的同事不时地向工人敬烟。就这样来来回回,车拉肩扛,干了大约两天。终于,那座小山被夷为平地,13个集装箱又重新填满。在搬运清理的过程中,工程等用的设备部件也都水落石出了。在兄弟部队的支持下,我总算化险为夷,度过难关。

  不久,第二条船的货物另2套燃气轮机发电机组也到了,我更不敢松懈,步步紧盯,又在工地上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那年整个春天,我都在工地上,风里雨里,泥里水里,日以继夜,四处奔走,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有一天我乘汽车登上踏板时,突然感觉膝关节酸软无力,要靠拉一把扶手才能上车。后来我去看医生,医生说因为我是平足,过度劳累后造成了膝关节劳损,结论“不可逆转”。医生的话,我一直都半信半疑。可这回医生没说错,20多年过去了,我的膝关节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每况愈下。

  在工地上也会有许多轻松一刻。例如:和外国工程师交流用英语。有个法国工程师英语说得结结巴巴,很多时候别人听不懂。但他有自知之明,工作服口袋里总放着一个电子词典,情急之下,他打开电子词典,输入英文递给我们看,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有时也会八卦:工地马路对面有一个小饭店,下班后有时会几个人一起去喝个啤酒,每次结账的时候,那个美国工程师总是摸摸屁股上裤袋的钱包,却从未付过账,而法国人倒是很爽快的。工地上常常是嘻嘻哈哈。

  辛勤的汗水浇灌出了胜利的果实。第一套发电机组在1996年“迎峰度夏”时并网发电了。

  回首往事,那是一段激情燃烧的日子,我们辛苦并快乐着。

  防备美式“瘫痪”,谈判引进啃“酸苹果”

  2003年美国电网出大事了。那年8月14日,美国东北部和与之接壤的加拿大地区发生了电网瘫痪事故,整个电网断电了。据说从卫星上往下看,夜晚的美东大地漆黑一片。由于发电机的启动也需要电源,所以当电网完全没有电以后,就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恢复供电。那里人民的生活顿时回到了爱迪生发明电灯泡之前的年代。直到两天后才开始逐渐恢复供电。经济损失不计其数。

  美国那边一出事,我们这边也非常紧张。因为那时的电力供应非常紧张,也担心发生类似事故。这次事故也引起国际上重视,纷纷建设被称之为“黑启动”的工程。即当整个电网处于瘫痪状态时,立即启动一台有自启动功能的发电机发电,用这些电来启动没有自启动能力的发电机组发电,一步步启动电网内越来越多的发电机组发电,使整个电网快速恢复供电。

  为了保证上海电网不发生类似北美的停电事故,2005年上海决定上马“黑启动”项目,并在2006年的“迎峰度夏”时投入使用。主设备柴油发电机组从欧洲公司引进。

  2005年的6月30日,是预定签订引进合同的最后日子。早上8点半,我到上海兰生大酒店时,双方十几个人已经坐到了谈判桌前。此前技术谈判已经结束,但商务谈判还没有完成。外商代表说他已经买好了第二天下午回国的机票。我们回应,只要你们能够接受我方提出的条款,那么今天很快就能结束。他连连摇头。这时电厂厂长提议,上午把合同所有的条款再过一遍,挑出双方持有分歧的条款,把这些酸苹果先挂起来,下午集中精力啃这些酸苹果。啃不完,就别想回家了。大家笑了起来。上午我们把所有的酸苹果都挂了出来。

  匆匆地吃了午餐后,马上回到了会议室,解决那些难题。到了傍晚,大多数问题都解决了,唯有在交货时间上双方还是僵持不下。此前外商报价时表示,如果6月底以前签订合同,第二年的5月底前货物可以到达上海。而我们为了要“迎峰度夏”,再加上安装所需要的时间,倒推,要求5月初就到货。另外通常情况合同条款规定的交货时间是卖方在当地的装运时间,这样如果由于运输原因而造成到货延误,卖方不需承担责任。为了确保货物能按时到达上海,这次我们要求签的合同条款是到达上海港的时间,5月份的第1周。并规定了明确的迟交货罚则。这就意味着外商要承担由于运输原因造成的延迟交货责任。外商代表看着合同条款,掐指算算,如果按我们要求的期限交货,再结合班轮的情况,要提前1个多月发货,货物4月中旬就要到上海。他摇头表示来不及生产。而我们因为第二年“迎峰度夏”的紧箍咒,也决不让步。他打电话向欧洲的公司汇报。趁着等待回复的时候大家一起吃了顿晚饭。

  晚饭后那边传来的消息仍然是不行,双方僵持。咖啡一杯接一杯喝,烟一根接一根抽。老外不断地和公司通话磋商,然后再不断和我们讨价还价。表面上会议室里还是说说笑笑,但其实双方都已非常疲劳且都不肯让步。夜越来越深,老外仍然不断地和欧洲公司电话磋商。在嘀咕了一通以后突然提出,既然迟交货要罚款,那么如果提前交货是否可以奖励呢?会议室里顿时哄堂大笑。我心想老外狡猾狡猾的。他们很清楚,为了满足我们的要求,一定要赶上明年四月中旬到上海的那趟班轮,否则就可能延误交货日期,他们想因提前交货而得到点好处。而我们为了保证“黑启动”在第二年“迎峰度夏”时能及时投入使用,也希望能尽早拿到货物,可以有充足的时间安装调试,所以认了。

  终于签合同了!当大家握手时,已是7月1日的1点多。老外可以捧着合同回国了,我们也各自拖着疲惫的身躯驾车回家。

  这一天,我比在工地上忙两天一夜还要累,那是心累。

  第二年春天,设备果然在4月15日就到上海了。正赶上洋山港开港伊始,所有欧洲来的货轮统统停靠洋山港。发电机重77吨多,不能从洋山大桥陆路运输至市区,要用驳船驳运至外高桥码头,然后再用大件运输车辆从陆路拖到工厂。此前已经有过许多大件运输的经验,这台设备的运输应该不是问题,但我丝毫不敢掉以轻心。船到以前去港务局参加接船工作会议,听取情况介绍,了解工作安排。货到洋山港后,又到洋山港去查看货物,监督货物吊入驳船。直到在工地上看着发电机稳稳当当就位,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我的工作初战告捷!借这个项目的光,我也算有幸捷足先登,一睹洋山港风采。

  那么多年过去了,现在“黑启动”发电机组仍然一年365天时刻处于热备用状态。前一阵遇见一个供电公司的女孩,她告诉我,每年都要举行“黑启动”演练。一旦电网出险,只要一声令下,就能立即投入实战,成为点亮上海电网的第一根火柴。

  现在已经很难想象当年伸手不见五指,窗内点点蜡烛光,窗外道道电筒光的上海夜了。而今的上海夜空熠熠生辉,美得已经无法用语言来描述。

  回眸上海夜,心中许多感慨……

  这些年中国大地上的巨变,不正是千千万万普普通通的人们在平平凡凡工作中创造的不凡业绩吗?

  愿这美丽的上海夜给生活在这座城市里人们和四方宾客带来温暖、安慰和欢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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