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上海宛平南路600号开玩笑的人 可以停一停

解放网 顾筝
2018年12月16日 05:19:49

  

  对于精神疾病、精神障碍患者的“污名化”一直都存在,所以宛平南路600号成了一个很特殊的地方。不是每个上海人都去过,但几乎所有人都拿这个地点开过自以为无伤大雅的玩笑。

  听到精神卫生中心,大家不响了

  28年前,盛建华从医学院毕业。

  周围亲戚朋友不免关心一下:“做医生,蛮好呃,在哪个医院?”有的说:“下趟看毛病要寻侬帮忙了。”

  而等听到他在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工作时,大家就都不响了。

  同样不响的还有闻晖的亲朋好友。

  “1996年我大学毕业,父母的同事朋友来家里做客,会关切地问一下:‘你们女儿毕业了,在什么地方工作?’听到是在医院工作,大家总要继续问下去:‘在什么医院啊?以后看病好找她?’爸妈就略带尴尬地回答:‘你们最好别找她,她在精神卫生中心。’然后……大家就都问不下去了。”

  闻晖第一次上班,坐44路公交车,她不确定在哪站下车,一上车就问司机:“师傅,精神病医院哪站下来?”

  “我能感觉到,车厢里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我看,有的开始窃窃私语。”

  不坐公交车坐出租车吧,上车一说地址,差头师傅总要问她:“小姑娘,侬哪能要到这个地方去啊?”

  盛建华和闻晖都是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普通精神科病房的医生。作为上海人,他们很明确地知道,没有另一个地址比精神卫生中心更“深入人心”。它甚至可以用来测试人们对上海是否真正了解——你知道宛平南路600号是什么地方吗?

  去年6月,一辆轿车冲上人行道,精神卫生中心的玻璃招牌被撞坏。这本是一起简单的单车事故,但就因为发生在宛平南路600号,段子手们纷纷出动。“知道宛平南路600号的床位紧张,但没想到这么紧张”,“这位朋友,你是赶着去看急诊吗”……

  “侬好到600号去了。”上海人这么说的时候,有时是揶揄,有时是一种恶言相向。

  李于然(化名)1980年代初住在精神卫生中心隔壁的龙山新村。

  “小时候,家长看小孩调皮不听话,就会说:把你送到600号去。我们小孩子在一起,吵架的时候也会说:把你抓到神经病医院去。”

  那时,精神卫生中心的病人会在医务人员的带领下到小区来散步。看到穿着病号服的病人排成一队慢慢悠悠走路时,小孩子们就会好奇地奔走相告:神经病来了。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上海人把精神卫生中心叫做“神经病医院”,把有精神疾病的患者称为“神经病”。

  走进600号,会看到什么

  对于精神疾病、精神障碍患者的“污名化”一直都存在,所以宛平南路600号成了一个很特殊的地方。不是每个上海人都去过,但几乎所有人都拿这个地点开过自以为无伤大雅的玩笑。以致在百度搜索上有这样一个词条:宛平南路600号到底是个什么梗。

  “人们对精神障碍患者有偏见。”盛建华说,过去人们觉得精神障碍患者就是电影《追捕》里动作缓慢、傻傻呆呆的人物形象,而医院就像《飞越疯人院》里的样子。

  “没走进精神病院、没来过病房的人觉得很有神秘感,但来过,就没有了。”盛建华说。

  真正走进宛平南路600号,会看到什么?

  宛平南路600号,是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的正门。

  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曾经是两个“600号”,院区在宛平南路和零陵路的交叉口。

  现在零陵路604号是上海市心理咨询与治疗中心,过去它在零陵路600号的位置上,这一处的门诊主要为各类心理障碍患者及受心理困扰的来询者提供心理咨询服务,并开展多种心理治疗。

  由宛平南路600号的正门进入,左手边,就是门诊大楼。和其他三甲医院在暑期挤得人头攒动的景象不同,精神卫生中心门诊大厅的人稀稀落落,有的人坐在椅子上等待,有的站立在滚动的大屏幕前看专家门诊时间。

  冯玲(化名)和家人安静地坐在大厅一角等待着下午的门诊。由于爷爷出现了很多阿尔茨海默病(俗称“老年痴呆”)的症状,他们全家带着他来医院就诊。

  患病的爷爷没有时间概念,每天凌晨两三点就醒了,洗脸,刷牙。他也不知道该如何上厕所,每次都把洗手间弄得乱七八糟。“最近爷爷的状况下滑得非常厉害,我们想让医生诊断下,到底是什么问题。”冯玲轻声说。

  打破平静的是一个女孩,她由父母连扶带拽着走进了门诊大厅。

  个子很瘦弱,嗓门却很大:“我要吃饭,我要到楼下去。现在听我指挥,不听我指挥,你们都没好日子过。”

  瘦小的父亲好不容易把她拉到里面门诊室门口的休息区,拿出葡萄给她:“嘴巴都说干了,吃几颗吧。”

  女孩置若罔闻,站上凳子,双手插腰,犹如演讲一般:“我就这样,我就是神经病,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能做老板,就能发财。马云都听我的,世界首富都听我的。”

  同样瘦小,眉头紧锁的母亲怯怯地拉了下女孩的手,想让她下来。她一番挣扎之后,确实下来了,但却很生气,大声说:“我让你活就活,让你死就死。”抬手作势要打她妈妈,妈妈一把紧紧抱住了她。

  家人不想把他们送来600号

  “上海人讲‘神经病’,其实说的就是这一类重性精神障碍。”盛建华解释说。

  精神疾病在发作期间,情况严重的话会被收治入院。精神卫生中心的病区就在门诊大楼的后面,两幢楼共17个病区。

  盛建华和闻晖工作所在的普通精神科病房在十一病区,全是女性患者入住。病房是封闭式的,患者和家属都无法随意出入。门上一张纸提醒着医务人员需要检查出入人员的身份。

  “是的,曾经有病人想要离开病房,换掉病号服偷偷出去了。”闻晖说。

  狭长的走廊两边分布着病房和活动室。病房门口标注着Ⅰ级和Ⅱ级,Ⅱ级代表病情较轻的病人,而Ⅰ级代表病情较重或因身体原因无法自理、行动不便的病人。

  走廊尽头坐着几个Ⅰ级病情的患者。走廊背光,远远地看不清她们脸上的表情。

  走近,才看到一位阿姨不间断地在折叠餐巾纸。“她很爱干净,叠好了备用。”

  一个年轻女孩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她开学就要读大三了,却在轻声朗读着八年级的课本。她展示给我们看她画的画,有葫芦娃,公主裙,蝴蝶,流苏,很有创意。上周她完全不是这样安静的状态,她和家人起了巨大的冲突,有很强的攻击性。她被诊断为双相情感障碍(又称“躁郁症”),躁狂状态时很冲动,抑郁时却想着伤害自己。

  病房里一个瘦小的中年女人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闻晖介绍,这位患者五十多岁,反复住院。现在被用束缚带束缚起来了,因为最近正是她病情发作的时期。她一直有幻听,耳边的声音一出现,行动就被支配了,她会撞头,自残……

  这一空间基本是安静的,只有一个中年女子比较活泼。她像演讲一般地说着英文:“香蕉banana。MynameisW.C.。”她同样是一名躁郁症患者,每次住院都是因为躁狂发作。其实,之前她已经出院了,但上周又突然发病,她在家在外都吵得很厉害,还大肆购物,花掉了很多钱,只能再次被送进医院来了。

  走廊的另一头是活动室,由于有的患者会偷偷把药吐掉,所以午饭之后他们集中在这里吃药。

  活动室有二三十平方米大,坐着四十多人,年纪从20岁到60岁不等。她们两两相向,四人围坐在一张桌子前,打牌、聊天或看书。

  靠门的墙角处有个投币电话,墙壁上写满了号码,那是病人和家人联络的工具。以前电话机经常被损坏,修理时,大家都不能和家人联系了。后来在一个小姑娘的建议下,患者们写了电话使用说明,并请护士打印出来,贴在墙上。

  “有的患者很想回家,但家人不愿带她回去。因为她虽然病情稳定,但还有残留病症,父母已是六十多岁的人了,照顾起来很困难。也有家属是很明显地把病人遗弃在这里,我们已经发了四封律师函,但都石沉大海。”闻晖很无奈。

  “闻医生,我想和你说说出院的事。”一个女孩叫住了闻晖,“住在这里老难过的,吃也不好吃,我呆不住了。”

  闻晖劝慰了她几句:“可是你的治疗才做了一半,刚刚好了一点。我们再巩固巩固,观察点时间再说好吗?”

  女孩不免失望,但她也没再坚持。前段时间,她由警察送来了精神卫生中心。是她自己报的警,说父母不是亲生的,要害死她,还说网络上都是诋毁她的话。听着她充满幻觉和妄想的话语,警察只能把她送来了这里。

  “其实,她的病程已经有两年了。”闻晖说,“家人不想把她送到600号来,想能混就混过去,可这却让她的病越来越严重。”

  偏见还是存在

  有时是家属不愿周围人指指点点,就把精神障碍患者关在家中;有时是患者坚称自己没病,不愿到“神经病医院”来,结果只能是在他们病情发展愈发严重时,被送入医院。

  不过还是有一些人,意识到自己病了,他们走进600号,寻求帮助。

  病房大楼除了普通精神科外,还有老年科,儿童青少年科等,都是封闭病区。全院只有一个开放病区,是四楼的心身科病房。

  “我们病房的病人都是自愿入院的,他们想要来治疗,想要改变。”陈涵是心身科病房的医生。

  即使从小没在上海生活,陈涵还是知道,600号在上海人眼里,是个比较吓人的地方。“老人吓孩子的时候,会说:把你送到600号去。”

  不过心身科病房更像一家寻常医院的病房。它没有门禁,病人和家属在病区内随意走动、交谈着。活动室内志愿者带领大家玩抢椅子游戏。

  暑假期间,年轻人不少。几个女孩子瘦骨嶙峋,像风一吹就会倒的样子。“她们都有厌食症,饭量只有常人的四分之一,最瘦的那个只有47斤。”陈涵指了指在做游戏的一个女孩,她看上去有1米6高,但侧面看着,像纸片人一般。

  说话间,一个阿姨推着轮椅从外面进入病区,轮椅上的女子也是瘦得皮包骨头。“这个女儿四十多岁,厌食症了好多年。之前情绪不好的时候,暴饮暴食,呕吐,继而又厌食,这次她妈妈带着她过来看病。”

  除了厌食症之外,病房内还有很多身患抑郁症、强迫症、焦虑症或惊恐症的患者。

  这样的患者通过药物治疗和心理治疗,就会有很大的改善。即使是严重的精神疾病,在专业治疗后也会渐渐趋于平稳。

  这几年,随着各种科普宣传,大家对精神疾病有了更科学的认识,意识到需要寻求专业帮助的重要性。

  人们也不再“不响”了。

  闻晖的亲戚朋友会向她咨询:家人有这个问题,该到你们600号哪个科看病?能不能介绍个专家?

  现在青少年问题也特别多。陈涵就常常碰到朋友来咨询:孩子有这样的表现,有没有问题,能否帮忙判断下?

  但偏见还是存在。“我们闵行也有院区。我同事上车问司机哪站下车,车厢里的人还是会多看她两眼。”闻晖说。

  “精神障碍患者治疗好了以后,和我们一模一样。不过我还是不建议痊愈的患者找工作时告诉用工单位自己曾得过精神疾病,除非有的工种必须告知,否则他们几乎找不到工作。”盛建华说。

  从医生们的角度来看,人吃五谷,必然就会生病,精神疾病只是其中的一种而已。生病了看医生,吃药打针,严重一点住院,这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但600号的病人却总是被另眼相看,非但得不到嘘寒问暖,还常被无视或歧视。即使不相关的人,也轻巧地拿他们开着玩笑。

  殊不知,这给患者和家属加上了深重的压力。

  患病,本身就已很痛苦。就像丘吉尔所说:“心中的抑郁就像只黑狗,一有机会就咬住我不放。”深有体会的躁郁症患者闻欣(化名)说:“发病时我的情绪状态一直不对劲,每天晚上我都是哭着上床睡觉的……”

  再加上那些污名,歧视,和冷嘲热讽,精神障碍患者和家属的生活压力重重。

  病房内的那部蓝色投币电话,是患者想要得到家庭关注、和外在联系的工具,而在电话线上传递的,或许还有他们无法清晰表达却深深渴望的被理解。

选稿:吴春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