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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花》之外的金宇澄 你不知道的 “东北版老金”来了

2018-8-18 10:13:30

来源:东方网 作者:熊芳雨 选稿:刘晓晶

  东方网记者熊芳雨8月18日报道:见到老金第一感觉是瘦,又瘦又高。百年不变的发型显得脸更加瘦削,一双窄小细长的眼睛犀利寒凉,目光里透着老编辑独有的挑剔。“您很严肃,同事一定很怕您。”听到记者这么说,老金不苟言笑地点头说,“我很温和”。

金宇澄

  《繁花》诞生前,金宇澄唯一身份是《上海文学》执行主编,工作的中心任务是泡在稿件里“淘金”,期待出现文学佳作。2012年《繁花》之后,金宇澄在文坛炸响一地惊雷,“不响”的日子也结束了。

  一位沉迷绘画的作家

  2012年到现在,老金都在做什么?每周三天在《上海文学》上班。他6年间出了5本书,2015年的《洗牌年代》,2017年的《回望》和2018年的新书《方岛》、《轻寒》、《碗》。此外的时间,老金说几乎是沉迷于画画而无法自拔,在这6年里,他画了不少插图和非插图,有150多幅,办了多场画展。

上海消失的街道示意图

  第一次画图,记得是在2000年《上海文学》的“城市地图”专栏,当时他请每位作者写关于上海的文章、自画地图。第一篇发了女作家丁丽英的稿子,老金手画地图示范,一个小女孩和弯弯曲曲四川路,苏州河上的外白渡桥。几年的专栏,文章都好,但作者手画地图很一般,“大部分是简单十字线,写了路名,我想象中的效果是,既具体也有个性活泼的效果”。直到多年以后《收获》发表《繁花》,老金为这部近30万字的小说画了四幅地图,“这效果,是让虚构作品有非虚构的真实”。

典型上海老弄堂,无天井,无抽水马桶,曾是周璇、赵丹说笑,挂鸟笼的布景。

  当时《收获》责编、副主编钟红明说,“既然画了四幅地图,可再画插图啊”。钟老师的鼓励,让他首次画出16幅插图,收录于2013年上海文艺出版社的《繁花》单行本。于是我们在35万字的《繁花》中,得见这些有趣的手绘插画,记忆里上海街坊的里弄、屋脊瓦片、黄浦江气笛声声、旧货店、国泰电影院在笔下凝固成景,栩栩如生。没经过专业绘画训练,没有技巧束缚,笔触自由,随性、轻松。他认为文学插图的好处正是“文字所不能达之处”,比如写了人们怎么割麦子,配置一幅分解图:麦子割下来是怎么打捆的,怎么在田野上堆一个麦秸垛,麦穗朝里,十字花叠起,添了文字外的细节。比如写了马的故事,仔细画一幅钉马掌的程序。

  初期这些画作都不讲究,兴趣来了在打过字的4A稿纸反面随手画,满意与否,细细勾勒,或剪剪贴贴、用修正液、无所顾忌,让草稿变成正稿,懂画的朋友说,这也太随意太粗糙了。“但过程有意思,是个人趣味,很好玩,一切凭兴趣。”老金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白鲸》

  从《繁花》插图开始,老金在画画的道路上勇往直前,一发不可收。这位被编辑事业埋没的作家,变成了被写作事业耽误的画家。编辑、作家、插画家,老金说自己目前最喜欢的是插画家这身份,画是他说故事的另一种形式,同样是拟定一个题材,写作是没完没了的词句纠缠,画图状态却忽然变得很单纯、更安静,一种很舒适的跨界,仿佛换了一种活法。专访时他给记者展示上周画的《白鲸》(丙烯),“如果有一间大屋子,可以画更大的”。老金说。

  新书书写“东北记忆”

  在新出的《方岛》《轻寒》《碗》三部曲中,有他手画的封面、自画像和不少插画。三书收集了老金三十余年来的小说和一部2012年完成的非虚构作品。从东北下乡返回上海的数年乃至十数年时间里,老金一直在追溯东北记忆,历历在目。比如《方岛》写出了上海女青年眉宇间凝结的恬淡和愁绪,引动男青年思念“连绵阴雨的马路以及深夜沪剧女角的唱段”——他在东北的洋葱田里眺望,感受遥远的上海(《不死鸟传说》);冰天雪地的站台(《夜之旅》),“六百公顷的玉米在视角里难以形容”(《欲望》),《方岛》收录了上世纪90年代创作的9篇短篇小说,为我们铺开了普通人在严酷荒芜的环境中挣扎求生的状态。

小说集《方岛》插画

  读者这才发现,老金不仅写了上海的细节变幻,还曾经写了东北细部的野地、玉米、钉马掌,详写了一场一场评弹般的饭局,也曾经写了白雪和睫毛上的寒霜,写饥饿,写惊心动魄的死亡。16岁的老金当年去到黑龙江嫩江务农,一待8年。这些年的他,细数了北地物化的过程,种过玉米、大豆,农闲时做泥瓦匠,盖房、砌石头墙、砌火炕、出窑、掏井、补缸,磨过豆腐做过粉条,给农场养过马。惟一娱乐就是给朋友写信。“我有几位优秀笔友,一位在上海,另一位刚刚恢复了联系,是图们铁路局的列车员,也是上海人,现在香港,年龄都比我大,多年的通信,现在想想,我后来写作是靠那几年写信打的基础。回到上海后,我觉得自己可以写了,经常心里想要写点什么。”

  他的东北回忆,是用东北话写的,“1985年在《萌芽》发小说,记得开过一个讨论会,见了评论家程德培,他一直以为我是东北人。以后,就是我做小说编辑的原因,对来稿的方言是否达意,一直格外注意。”老金认为小说最要紧就是语言了,比内容更重要。“一开始作者最吸引读者的,是用怎样的语言来表现,内容怎样,要等读完才能判断。”

金宇澄

  细数老金这些年出版的作品,无论是记录父母辈故事的《回望》,还是回忆“东北生活”新书,主题都跟“记忆”相关。总有人问金宇澄,为什么老写旧事?作者可以这样啊,老金说,文学就是某一种回顾,必须是往回看的。

  可是记忆如何被书写?老金在本届书展的文景艺文季活动刚刚做了一场生动的对谈,书评人顾文豪表示,所谓记忆,也只有落在非常具体的细节中,才能重现,“金宇澄最爱的就是细节”。对此老金很认同,“我的小说,没有惊天动地的大叙事,是用细节给读者回味,大部分的题材都小,《繁花》的市井,《轻寒》的江南小镇,我喜欢在细小处落笔”。他认为的文学,是一种真性情的记录,像玻璃罩子,可以把时间作为标本一样地保存下来。

  成为有写作计划的作家?难

  如果说,《繁花》让读者看到海平面以上的金宇澄,新近在世纪文景出版的金宇澄三部曲,是海底下的老金。可能是在刹那之间,读者完全看清了金氏写作的前史与背影、愿望与意义。他如果没有离开上海,那么上海就不会如《繁花》那么特殊。老金一再地感悟,去一个非母语的环境,对内心的触动非常之大,能更深刻地记住出生地的面貌。

  金宇澄是一位资深编辑,可不少读者把他当作专职作家,常常问下一部作品何时出现,他仍然不紧不慢地说,得按自己节奏来。“我只能无计划,写作应该是即兴的,不能有计划,本有状态是我每天看稿,为作者服务,现也经常进入编辑语境,鼓励别人写东写西,写了《繁花》我更觉得没写作规律的好。”

  问到北方农场、江南小镇、上海城市,之后会考虑哪一背景时,老金勉为其难地说:“还是写上海的城市故事。”他透露一直对青红帮历史感兴趣,当年上海最重大事件,都和这些帮派有割不断的联系,有可能会以此题材写作。

  记者手记

  《繁花》在“豆瓣”8.8分,我第一遍读,却只看了三分之一,过了几年才继续读完,身边也有不少朋友表示故事复杂,没勇气一口气看完。《繁花》为什么写得这么繁琐?老金笑道,某种原因是,在写它之前偶然看到报道,某一位汉学家表示他现在翻译中国小说,已经不用查中国字典了。“这事让我难忘。”倔强如老金,“洋人译我的小说,会把中国字典翻烂的,肯定的”。他就这样做到了,老金自己默默吐槽说:“译这个36万字的《繁花》,当然会把字典翻烂,细节名词太杂了,我现在自己看,都觉得好繁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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