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曾有一次采访周小燕教授。清晨8点多，当记者如约敲开周先生家的门，干净整洁的客厅里，当时85岁的周先生已端坐在桌边专注地备课了。在清晨的阳光里，周先生的笑脸是那么灿烂，全然看不出她前一天曾一直忙到深夜。
　　
　　话题从周先生荣获本届上海文学艺术奖杰出贡献奖说起。“我没有做什么了不得的事，只希望用每一天脚踏实地的工作来报答国家和人民给我的厚爱。”周先生常说时间 不够用。前一阵因为过度劳累，她患了带状疱症，躺在病床上又痛又急。因为对她来说，没有钢琴不能给学生上课就意味着生命的浪费。
　　
　　从事音乐教学50多年，周先生可谓桃李满天下，其门下的学生从六七岁到六七十岁的都有，年龄跨度足有半个世纪。至于自己到底教过多少学生，周先生已经无法说出确切的数目。即使单指曾在国际声乐大赛中获奖的学生，周先生也是十个手指全用上仍然数不过来：廖昌永、高曼华、张建一、刘捷、王虹、罗魏、顾欣……在周小燕的点拨指导下，一批又一批的歌唱新秀脱颖而出，在国际声乐舞台上展示着中国人出众的音乐才情。
　　
　　然而，周先生却很谦虚。她认为，自己作为教师在学生的成功中最多只占了三分之一的功劳，其余的部分也是更重要的因素取决于学生个人的天资和努力、以及国家的培养、机遇的降临。周小燕教授说，她的教学生涯中最重要的经验就是：“做老师，是一个不断学习、摸索的过程”。
　　
　　周先生回忆道，当年她刚刚踏上上海音乐学院的讲坛，班上就来了一个只喜欢唱民歌的苏州姑娘鞠秀芳。对于留洋学美声唱法十几年、以花腔女高音著名的周小燕来说，这无疑是一道不大不小的难题。在当时的上音院长贺绿汀倡导的“继承传统、借鉴西洋”原则的启发下，周小燕说服鞠秀芳吸收美声唱法的发声技巧，运用到民歌演唱中去。与此同时，作为知名歌唱家，她虚心向音乐学院中的民间艺人学习民乐知识。民族加美声的教学法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成效：鞠秀芳在世界青年音乐节上一举获奖，这也是我国由音乐学院培养出来的民族唱法歌手获得的第一个国际奖项。此后的几十年里，周小燕从来没有因为取得的教学成绩而骄傲自满，能说英、俄、法、德、意等多国语言的她不断向来校的苏联专家、西欧教授学习、请教，尝试改进教学方法，积累丰富的教学经验。
　　
　　回忆往事，周先生最难忘的是周总理将她领上了“为人民歌唱”的道路。上世纪30年代周小燕就以《长城谣》在国内抗战演艺舞台上初试歌喉。1938年，周小燕留法学习声乐，求教于法国名师佩瑞·佳门下。后者怀着对中国的友好感情，不但以德彪西、佛雷等大师的艺术歌曲滋养她的歌喉，又把唐诗改编成花腔女高音歌曲，拓展她的歌路。
　　
　　1945年，练就了一副“金嗓子”的“小燕子”在巴黎舞台起飞，一鸣惊人。之后，因主演根据中国“蚌壳精”传说改编的歌剧《仙女与农夫》，她巡演于伦敦、日内瓦、华沙、柏林等欧洲名都，开创了中国歌剧演员登上世界舞台的先例，并以漂亮的“中国声音”赢得了喝彩。
　　
　　抗战胜利后，她满怀报国热情回国，却发现满目疮痍的祖国还在深重的苦难之中。“那时我只恨自己怎么学了这么个专业，不能文不能武，前路茫茫，报国无门啊。”
　　
　　1949年，中国解放了，在第一次文代会上，周总理对她说，革命不在于迟早，参加革命就好。你要向你那为革命牺牲的弟弟学习，为人民歌唱。“这是我人生最重要的转折。”
　　
　　1956年，周小燕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她在入党志愿书上写道：“我曾经是大海上的一叶孤舟，四处漂流，没有方向，是周总理的亲切教诲，拨亮了我心中的一盏灯。我要为人民歌唱，做人民的歌手。”
　　
　　半个多世纪的辛勤耕耘，周小燕赢得了国内外声乐界的崇高威望和学生们的尊重、爱戴，党和人民也对她所作出的卓越贡献给予了充分肯定和奖励：1980、1984年，她两次获得“上海市三八红旗手”的光荣称号；1989年，国家教委授予她“声乐艺术教学优秀成果国家级特等奖”；1991年，被评为“上海市劳动模范”并成为第一批享受国务院颁发的政府特殊津贴的高级专家；1994年，获得“第一届宝钢杰出贡献奖”；2001年获中国音乐家协会颁发的“金钟奖”和市优秀共产党员称号；今年2月，她又被法国政府授予法国国家军官级勋章。
　　
　　面对如此众多的荣誉，周小燕教授体会到了收获的喜悦，同时也感到了来自内心的压力。虽然早已过了退休年龄，周先生依然活跃在声乐教育的第一线，凭着一腔热情，创办了周小燕歌剧艺术中心。一边培养中国的歌剧艺术人才，一边四处奔走，到全国各高校普及高雅的歌剧艺术。她的日程安排表几乎可以用“马不停蹄”来形容：每天要在家中对3至5位学生进行“一对一”的单独授课，还要参加各种社会活动，很少有歇下来的时候。事实上，周先生前些年经历过骨折、小中风等磨难，可只要稍有恢复，乐观幽默的她就又谈笑风生地忙活开了。她总是说：“现在是一天也不能耽误啊，为祖国的声乐事业的发展要做的事太多了。”如今，周先生不但担纲上海国际歌剧大师班艺术总监，还酝酿着几个新动作：一是进行大师班学员献演西洋全本歌剧的尝试；二是参与组织投排唐尼采第的喜剧《爱的甘醇》，有可能的话让廖昌永等弟子们汇集一堂演出。
　　
　　荣获第五届上海文学艺术奖杰出贡献奖的周小燕教授在领奖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