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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徽黄梅戏《天仙配》是一个家喻户晓的爱情传说,天上的七仙女爱上了人间贫困的董永,于是不顾天规森严,毅然来到人间,和董永结为伉俪。而今天我们为您讲述的是一个同样发生在安徽的爱情故事。上海的女知青沈锡美虽然没有天仙般的容貌,但是为了爱情,她毅然嫁给了安徽农村的哑巴丈夫,在种种磨难面前,他们仍然相依相守35年。在当地的一家杂志社的帮助下,我们的记者找到了这对夫妻。
藕塘镇是安徽省的一个偏远小镇,生活并不富裕,上海知青沈锡美就住在镇上一个名叫"小潘"的村庄里。我们一到小潘村,立刻有人迎了出来。要不是当地妇联的人介绍,很难想象,远处走来的这位皖东农妇,就是地道的上海姑娘沈锡美。
寒暄了几句以后,我们就跟着锡美往家走。天刚下过雨,泥地又湿又滑,但沈锡美显然对这一切已经非常习惯了。
(在这种路都走熟了?沈锡美:熟了,刚开始来的时候路都不会走,要摔倒,现在我们赤脚都能走。)
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如今的沈媳美身上,已经看不见当初刚插队落户时,那上海姑娘的影子。
(现在还会说上海话吗?沈锡美:说的,上海话一口,到上海就说上海话,到安徽就说安徽话。)
毕业于大同中学的沈锡美从小爱好文艺,闲来无事的时候,她总会在人家送给她的DVD上插个话筒,唱上两段越剧解解闷。
(唱越剧)
沈锡美的家比我们的想象还要简单,连仅有的这些家具都是别人送给她的。在柔柔的吴侬软语中,我们的疑问也在增加。究竟是什么让一个从小生长在城市里的上海姑娘在安徽的小山村里安于如此清贫的生活,而且一待就是35年。这时,我们见到了沈锡美的丈夫郑德聪。大家都叫他"老闷",因为他是一个先天性的聋哑人。
(沈锡美:他虽然人残,但是心不残。)
说起"老闷",沈锡美的眼里总会流露出温柔的目光,她告诉记者,自己从小体质就不好,18岁插队落户到小潘村时,别说砍草挑水,就连空手到河边或者山里走一遭,都会累得直不起腰,那时,默默帮她的总是"老闷"。每回轮到沈锡美做饭,老闷准会早早地帮她挑满一缸水,砍好一挑草,这一帮就是两年。这种兄妹般的情感让来到异乡的沈锡美感到温暖。但一心要回上海的沈锡美从没想过要把自己托付给这块陌生而贫穷的土地,更没想过要嫁给一个哑巴。直到1973年的夏天,一个意外事件改变了沈锡美的命运。这天由于天热,沈锡美到河边洗脸,不料脚底一滑,一头栽到5米深的河里。这时,岸上的人都只是呆呆地看着,只有一个人一头扎进河里,他就是"老闷"。
(老闷为什么会跳下去救呢?沈锡美:说我好,[他说你好?]对,[是不是喜欢你?]不知道,他说我好,[觉得你好所以救你]对,多少人在岸上看着不救,他就下去救了。那时候滑下去了,他说,他把我抱到这里来。)
"老闷"也许自己也没想到,当时不假思索的这一救决定了沈锡美的归宿,也改变了自己的生活。20岁的沈锡美当即决心要嫁给眼前这个善良的哑巴。
(沈锡美:人家不去救,他去救了,他是冒着生命危险去救的,要是他下去他死了,我没死他死了怎么办?)
一个是上海的知识青年,父母兄弟都在城里,一个则是安徽农村的残疾人,没有父母无依无靠。巨大的落差使这个婚姻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要面对难以克服的障碍。
(沈锡美:[当时有没有想到过家里人会反对?]也怕,不敢让他们知道。结婚以后同学到上海讲的,锡美结婚了,我妈急死了,当天就到我们家来了。)
在上海老城厢的一间小屋里,我们找到了已经81岁的锡美母亲。如今再谈起锡美的往事,老人已经没有那种激动了,但是从表情和言语中,我们还是看得出做母亲的心疼和无奈。
(锡美妈妈:[知道他们结婚的时候高兴吗?]我去看看,是个怎么样的人,看看倒还可以。[是去了以后才知道的。]去了才知道的,他们自己偷偷的。/[锡美跟着他过苦日子,你就一点也没什么]那怎么办呢?他们自己情愿的。)
母亲的心疼还是没有拗过女儿的执著,老人默默地离开了安徽。1974年11月,锡美和老闷举行了一个简单的婚礼。在冷冷清清的婚礼上,没有一个来自上海的娘家人。锡美没有抱怨,她仍然憧憬着与憨厚的老闷过上简单而平静的生活。
(锡美:[老闷不会说话,觉不觉得平时很没劲?]习惯了,习惯了,没有劲,我在困难的时候,在没劲的时候,我会唱。)
老天似乎也在眷顾这对患难夫妻。1975年,锡美怀孕了。为了节省住院费,她竟冒着生命危险,自己给自己接生。
(锡美:老闷怕,让我到镇上去(接生),我说不要紧的,其实我又不懂,又不知道什么事,就这样生了,我就求菩萨。)
幸运的是,孩子平安落了地,但是由于长期缺乏营养,锡美没有足够的奶水,孩子总是不停地哭。看到爱妻和孩子在受苦,老闷嘴里说不出,心里却比谁都难过。
(锡美:他也知道自己是个男子汉,老婆孩子这样他睡不着,半夜下大雨,搞了个灯去抓鱼,他怪能耐的,把灯搁在水边,撒下网不动,照着,鱼看到亮光就过来了,他抓到三条草鱼,他高兴得不得了,蹦起来,我抓到鱼了抓到鱼了。)
锡美有了奶水,孩子终于一天天长大了。可命运却偏偏与他们作对,就在孩子3岁的时候,一场变故突然降临。
1977年的冬天仿佛特别寒冷,锡美原本打算把儿子送到上海去,跟母亲过一阵好日子,可就在去上海的前夕,孩子却发烧了。锡美没有多上心,她满心以为,穷人的孩子天养活,病总会好的,可谁知孩子竟然高烧不退。
(锡美妈妈:出痧了,但是(锡美)要紧忙别的事情,不管孩子,然后孩子就便血了,要送去镇上,12里路,路远,半路上孩子死了,尸体就扔在马路上,桥头。)
儿子的去世给锡美和老闷贫苦的生活更添了心灵的重创,一连几天,锡美不吃不睡,只是一个劲地哭,甚至几次都哭昏过去。
(锡美:我们两个就空空的,他也望着我哭,我也望着他哭,小孩都那么大了,会走路了。那时候老闷又怕,小孩没了,他怕我娘家人来了把我带走。)
老闷的顾虑并不是多余的,锡美的母亲得知外孙没了,果然又到小潘村来找女儿。这回,老人是铁了心要把女儿从这块贫瘠的土地上,从她的哑巴丈夫身边带走。#
1978年,沈锡美的母亲得知外孙没了,再次来到小潘村。这一年,她刚好退休,根据当时政策,如果锡美顶替母亲的岗位,可以马上回上海。锡美的母亲认定在女儿痛失孩子的当口告诉她这个消息,女儿准会离开老闷。没想到的是,得知消息的老闷突然晕倒在家门口。
(锡美母亲:我们在里面换衣服,他以为我们打包要走,哑巴死在门口。[死在门口?]在门口躺着,当地邻居就拿被子给他盖,盖着捏脚,没用。还是我有点技巧,让他们买了一股香,在鼻子里一烧醒过来了。)
此情此景让锡美的母亲心软了,而老闷的情深义重,更是触动了锡美心中最柔软的部分,一边是母亲,一边是丈夫,是去?是留?锡美一时竟无法抉择。
(锡美:母亲也在望着我,丈夫也在望着我,我左也难右也难。)[闪一个空镜停顿一下]/想到小孩,我再一走老闷更伤心了,我最留恋的是结婚之前的三四年里,老闷给我挑水、砍草、除草皮,干活上帮我忙,在患难的时候救了我,还冒着自己的生命危险救我,这些情在我心中,我想还是留还是走?)[闪一两个空镜停顿](我想还是留下来吧,这个火坑我就跳了,这个日子我就慢慢过,为什么,老闷对我好。)
(锡美母亲:一个人回去,[看到这样觉得心疼了?]对,可怜啊。)
母亲最终还是没能拗得过女儿,再次一个人回到上海,而锡美则依然留在小潘村,留在了哑巴丈夫“老闷”的身边。第一个孩子夭折以后,锡美又给自己接生了两个儿子。她下决心,靠自己改变贫穷的生活。
1980年,锡美进了藕塘镇一家集体所有制商店当服务员,然而好景不长,一年以后商店倒闭了。锡美又回到了村里种地,为了收成好,她省吃俭用,凑了500元钱买了一头老牛,别人家的牛能养七、八年,可这头老牛一年就死了。死牛只卖了200元,不仅钱没赚到,还赔了300元,锡美越想越伤心,所有的坎坷让她感到绝望。锡美想到了死。
(锡美:5324两块钱,买了1块5毛钱的老鼠药,5毛给小孩买糖果,就回家了,小孩到家说,妈妈糖果,我就给他糖果吃,摸摸小孩的头,到晚上小孩都睡觉了,老闷也睡觉了,我慢慢地半夜起来,看看小孩,我想妈养不活你们,我也没办法,就想自杀,正好在吃的时候,小孩说妈妈我要尿尿了,一句话讲得我心里酸,我想我不能死,我一定要把小孩养大。)
孩子的一声“妈妈”一下子拉住了绝望的锡美,望着孩子天真的脸,锡美决定再苦也要支撑下去。由于家里劳动力少,村里只分给锡美家几分田,要强的锡美不甘心,拉着老闷硬是把15亩荒地承包了下来。两人吃苦耐劳,辛勤耕作,荒地慢慢变成了良田。与此同时,他们感情也越来越深,谁也离不开谁。
(锡美:他(老闷)主动不给我吃苦,我也主动不给他吃苦,他想多干一点,我也想多干一点。他一个人,早上天不亮就起床,去耙田,去拔秧,他怕我受苦,偷偷摸摸下床去梨田,我一醒来他人不在了,到下田一看,他一块田已经犁好了,我心里多难受。)
在夫妻二人的共同努力下,锡美家的粮食年年丰收,但光靠种地的收入还是不够两个孩子的花销和学费。于是,在农忙的时候,锡美就起早贪黑地干,等到农闲,她就到上海去打零工。锡美每次走,老闷都会拿出家里的火柴。走一天就放一根,最长的一次放了60多根才等到锡美回来。锡美一到家,老闷就把火柴拿给她看,告诉锡美自己有多想她。这把火柴点燃的是这个贫苦之家爱的光亮,久久没有熄灭。
(老闷:一根火柴一天,太阳这样就是一天,再一天再一根火柴。/
30天,一个月就放30根火柴,[这样就是一个月?]对,30天嘛,10天、20天、30天。/[等你回来他都给你看?]给我看,叫我数,我一数,我去30天,他一根也不少一根都不多。)
功夫不负苦心人,从1996年到2002年,锡美和老闷靠自己的双手赚了几万块钱,给家里打了井、盖了房还开了菜园子。为了省下每一分钱,6年来,锡美没吃过一顿早饭。
(锡美:我觉得我什么都不顾,只要把他们安慰好,就是我第一个责任,在我心目中。[难道你在这30多年里从来没有想到过要回到上海,离开这个地方吗?很多苦的事情,那种想法从来没有过吗?]哑巴很伟大的,35年老闷对我好。/在我心目中就这么个愿望,做个好妻子,做个好母亲。)
锡美的愿望是那么简单,但又是那么不被理解,最令她心痛的就是大儿子郑学海对自己的敌视。遗憾的是,学海不愿意面对我们的镜头,我们只能在锡美母亲的住处采访到小儿子郑学传,我们发现,即便是这个从小跟父母一起长大的孩子,也无法理解母亲的选择。
(郑学传:我老是感觉不是太理解我妈妈,上海那时候那么好,干吗在农村呆那么长时间,而且她其实也很想到上海来,但是为了我爸爸,还是在那里照顾他。)
(锡美:我们35年夫妻如一天,我们的生活是坎坷的朝朝暮暮一天天过来,没有吃我们就想办法挖野菜,地菜皮我们都吃过,我们什么苦都吃过,我觉得心里都是甜的,老闷始终在伴着我。)
“这默默的时刻里,胜过千言万语”,这也许就是沈锡美的心里话。的确,爱无须语言,沈锡美和她的哑巴丈夫正是有爱的支撑,才走过了这坎坷的35年。在深深为他们俩祝福的同时,我们也有些许遗憾。因为这段不同寻常的爱情故事并没有得到两个儿子的理解。现如今,当“幸福感”不断被量化成一个个物质指标时,沈锡美的爱情也许是显得有些得不偿失。但是,当现代人抱怨“幸福感”越来越少的时候,我们是否该审视一下自己,到底丢失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