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叫屈永凤,15年前从安徽六安嫁到江苏仪征。屈永凤的丈夫吴立平是当地小有名气的“木匠”,小两口一个搞家庭装潢,一个在服装厂上班,每月有近2000元的收入,日子过得到也安逸,但平静生活的背后,屈永凤的心里却一直装着一件事儿,让她无法释怀。
屈永凤说,她非常想念远在安徽的娘家人,但是10多年来,她却不敢踏上回家的路,不敢面对自己的父母。
屈永凤:一开始到这边来我妈妈就不准我回家
究竟是什么让屈永凤出嫁后就一直不敢回娘家?又是什么让亲生父母和她恩
断义绝呢?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在屈永凤18岁的那年,她不顾父母和所有兄弟姐妹的反对,做出了一个令他们难以接受的决定。那就是嫁给门不当互不对的吴立平。
屈永凤的老家在安徽六安的一个小镇上,一共有5个兄弟姐妹,屈永凤排行老二。父亲是当地一所小学的校长,1992年,18岁的屈永凤刚刚初中毕业,在父亲的学校里当了一名小学代课老师。她本以为自己可以在老家安安稳稳地教一辈子书,但平静的生活却因为一个男人的到来,而出现了波澜。
屈永凤:我丈夫那时到我们安徽老家那边做木工到我们学校我们那个单位我们那个学校正好需要木匠打门窗做凳子什么的后来他就接下这活我爸爸就经常跟他们在一块儿吃饭经常到我们家喝酒吃饭聊天就这样认识了
吴立平:第一印象我就想跟她谈就第一次看到她就觉得想跟她谈恋爱对属于一见钟情对当时觉得她好在哪儿呢她当时长得漂亮
吴立平比屈永凤大10多岁,他说自己生性腼腆,所以30多岁了一直没有找到媳妇。但不知为什么,和屈永凤的一面之缘,就让吴立平下决心要把这个小妹妹娶回家,于是他找了一个熟人牵线搭桥。但是让吴立平尴尬的是,第一次约会,屈永凤竟然给吴立平说起了媒。
吴立平:她说陈明要我给你介绍一个女朋友我说介绍谁她说我一个表姐跟你岁数差不多大当时我就愣一下当时我就说介绍就介绍你我们两个人谈你表姐我不谈
吴立平的单刀直入着实吓坏了从来没有恋爱经历的屈永凤,她借口上课跑开了,这次见面,吴立平并没有得到屈永凤的任何表态,但小姑娘的模样却深深印在了吴立平的心里,很快吴立平展开了爱情攻势。
屈永凤:那时候他就说他要做我妈妈的干儿子干兄妹处处也可以当时跟他经常在一块儿吃饭一般他没事做了就到我家帮我家做事
记者:当时吴师傅他也想了一些想法首先先认作干妈
屈永凤:对他很坏的
吴立平:后来正好她爸要我到她家去打家具要我过去我就过去的在她家打家具正好是下雪天有时候我就住在她家里早上去给他们家扫雪挑水
屈永凤:慢慢时间长了就喜欢上他了觉得他好在哪儿就是人不痴不呆就行了能赚钱就行了也不要说图什么人好看不好看能过日子就行再一个他挺好的对我蛮好的
那年春节过后,吴立平向屈永凤求婚,但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个愿望却遭到了屈永凤家人的反对,其中屈永凤妈妈和大姐的态度最为坚决。
屈永凤:我妈妈说人长得不行家庭不行想要我在家找一个有钱的那时候我妈妈说给我找一个有钱的家里富裕一点的
屈永凤妈妈:他是个做木匠的还那么远还不了解他的家庭情况我也没去过他(丈夫)也没去过
让吴立平没有想到的是,除了经济原因外,自己干的行当也成为屈家人反对的理由。在屈永凤的大姐看来,妹妹是一名小学代课老师,好歹也是有文化的人,而吴立平却是个走街串巷,吃百家饭,做百家工的小木匠,两人实在不般配。
屈永凤姐姐:就感觉到讨饭生意一样就这样就是这种感觉满道里走没有固定的地方这一家要了跑到这一家去了那一家要做什么的嫁妆什么的又跑到那一家去
屈永凤父亲:我那个大丫头个性比较强她个性强些有时候讲她妹妹因为跟小吴谈恋爱了她批评她妹妹
吴立平:她(大姐)反对我去她住在那边我有时候就叫她一声她不睬我就不理她吃饭我一般我们吃饭我们吃我们的她吃她的
面对家人的极力反对,屈永凤也曾经动摇过,但是倔强的吴立平却丝毫不觉得木匠就要比别人矮一头,他相信自己一定能够承担起家庭的责任,给心爱的人带来幸福,他难以割舍这段自己苦心经营的爱情。
屈永凤:成天吃不下饭睡不着成天头脑里就摆着这件事怕我妈妈反对太厉害第二个如果听我妈妈的话小吴他就也感到很可怜的
吴立平:我说你不跟我结婚我也不过了我们两个人处这么好了
虽然家人反对,屈永凤考虑再三,最终还是决定嫁给吴立平。屈家父母对女儿的这门婚事非常不满意,但面对两人铁了心要在一起的态度,也没有更多的办法,最后只能给屈永凤和吴立平办了喜事。然而,好景不长,婚后,屈永凤的父母要夫妻俩在安徽当地落户,而吴立平却执意带妻子回江苏老家,这一下,两家人彻底决裂了。
屈永凤:我当时说我妈妈还有几个女儿我走了以后家里还有我姐姐我妹妹她们在家照顾他们那时候也不懂事就走了
吴立平:她说我们两个人一个都不能死随你在江苏也好在安徽也好我们两个人就是好的
屈永凤至今对离开家乡的那个清晨记忆犹新。在送行的队伍里,屈永凤没有找到母亲的身影。
屈永凤:告别的时候我妈妈也没有出来送我我姐姐妹妹还有我家亲戚有好多人都来送我妈妈不来送我回去看到我妈妈没来送我就哭了她说如果你走的话等于没有这个女儿你以后就不要回来了不要认我这个妈了
就这样,带着深深的遗憾,屈永凤跟随丈夫来到了江苏仪征的婆家。一年半后,小两口生下了第一个女儿。屈永凤说做月子的那段时间,对父母的思念百般折磨着她,只有通过写信来排解自己的思乡之情,但所有寄出的信都是石沉大海。
屈永凤:看到人家有妈妈来了家里有妈妈来了我就想到我自己妈妈了经常想家想回家看看
女儿5个月大的时候,屈永凤抱着孩子回了趟老家,她原本以为时间可以冲淡家人对自己的怨恨,看在可爱的外孙女份上,母亲会原谅自己。但没想到,跨进家门,迎接她的依然是冷漠和拒绝。
屈永凤:我妈妈还是骂看到我就骂她就说我不听她的话说我不要回来了你妈妈已经死了
母亲的话让屈永凤再也找不到往日家的感觉。就这样,15年过去了,屈永凤收到娘家的信息越来越少,几乎没有了来往。直到今年4月,一个突如其来的电话,打破了平静,而这个从家乡来的难得的电话,带来的是一个天大的噩耗。
屈永凤:接电话的时候当时哭了泪水掉下来了刀刺在扎一样的痛
屈永凤告诉记者,自从嫁到吴家后,基本上就和家里断了联系,娘家人从来不会主动给自己打电话。5个月前的这个电话,可以说是10多年来的第一次,我们可以想象,这一定是让人激动不已的,但是这个电话却丝毫不能让屈永凤高兴起来。
屈永凤:我一听这个话当时我就心里被刀刺一样的疼痛很难过心里一下子泪水就出来的当时泪水就出来了就这么一个弟弟这么好一个弟弟怎么会得这样的病
原来在电话里,屈永凤得知弟弟屈永凯得了尿毒症。屈永凯是家里唯一的男孩,排行最小,也是几个姊妹中和二姐屈永凤最亲的。屈永凤当初因为结婚和娘家人闹得很僵,这些年来唯一还保持联系的就是这个弟弟屈永凯。所以当得知弟弟重病住院后,屈永凤马上赶到了上海。
屈永凤:那时候弟弟是很活泼的一个小伙子又漂亮又精神很好当时看到生病躺在医院里的时候感觉就像变了一个人不认识了不认识了看到就跟他抱在一块儿痛哭一场
在屈永凤看来,弟弟屈永凯是家里的骄傲,从小学习成绩好,一直是学校成绩排名前10位的好学生。1996年,弟弟即将升高三,但也就在那年,四姐屈永君得重病不幸离开了人世。这一悲剧不仅给全家人以沉重打击,还带给家里近5万元的债务。为了还债,小弟屈永凯不得不放弃了一直向往的大学梦,辍学和大姐屈永环一起到上海打工。先是在箱包厂里做工人,后来又到汽车配件厂当学徒,靠着8年的省吃俭用,屈永凯终于攒够了钱买了一辆面包车自己跑运输。
屈永凯:就是每次出去干劲都很大的也不觉得怎么累就是做得时间很长比如说开到半夜才回来也感觉今天过得蛮开心的
屈永凯那时最大的愿望就是挣钱还债,再给爸妈盖一间新房,但他不知道,没日没夜的工作正悄悄地透支着他的生命。2005年春节,生意格外好,屈永凯经常是连续两三天不睡觉,等忙过了元宵节,屈永凯感觉自己一下子就垮掉了。
屈永凯:一下子就不行了一下子做事情就做不了在外面开车坐在车里面感觉喝一口水也不行也要吐出来吃饭也吃不了因为水都喝不下去吃饭就更吃不下
屈永凯赶紧到医院看病,检查报告显示,他已经得了尿毒症,而且许多指标已经是正常人的10倍以上。拿着化验单,屈永凯又去了一家医院检查,但结论依然是尿毒症。
屈永凯:不相信第一次不相信这已经第二次不可能再错了不可能两个医院都搞错了所以说当时就感觉没有希望完了
检查结果显示,屈永凯的尿毒症已经是中晚期,两个肾脏几乎都丧失了功能,根治的唯一办法就是肾移植。
屈永凯: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既花钱又治不了病,透析又不能起到治疗的作用,只能维持生命
透析治疗每月需要7千多元的费用,半年不到的时间,以前积攒的钱就全花光了,最拮据的时候,屈永凯身上只剩下了14块钱,为了凑钱治病,屈永凯不得不把面包车卖了。
屈永凯:这个车卖掉了我的希望也没有了什么希望也没有了就等于我现在已经人已经一半没有了
姐姐:那时再也借不到钱了他们就说你这是无底洞了就是借了以后怎么还啊
卖车所得的2万多元钱很快也花光了,屈永凯曾经停止透析整整10天时间。
屈永凯:人特别胖脸特别大而且这个眼皮不像现在眼皮这么薄眼皮整个好像被人打了一拳/而且身上身上的水排不出来都在体内
屈永环:有时候我下班就是回来就在外面就是看到他难受就是这样的心里想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在那难熬的十天里,屈永凯已经放弃了生的希望,他清楚地感觉到死亡正在一步步逼近。而与此同时,已经离家15年的二姐屈永凤在听说弟弟的遭遇后,也挣扎在痛苦的边缘。但她还没有意识到,这个带来噩耗的电话将彻底改变她的生活。
为了给弟弟筹集手术费用,大姐屈永环想尽了所有的办法。
屈永环:就是我附近几家保姆介绍所我都去登记我就说看有没有能碰到好心人他们能把这个钱提前借给我
但是随着屈永凯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屈永环必须在家照顾弟弟,没有时间外出找工作,于是她开始写信,向慈善机构、社会团体、新闻媒体求助,最终媒体的报道引起了公众的注意,在好心人的帮助下,屈永环筹到了6万多元的治疗费用。
屈永环:那时我就想这些钱不能再给他打散了弟弟生病我就查了很多资料也问过医生那些教授都说活体移植要好的特别亲属之间那第一个想到给谁的肾第一个就我去做培养开始就是我去做配型的
屈永环说,从身无分文到筹齐6万多元手术费用,她觉得这是个奇迹,她相信这个奇迹一定能给弟弟带来好运。在等待了7天时间后,配型结果出来了,那天屈永环一早就赶到了医院。
屈永环:我们配几个点那个医生讲他说一个点都不配的我说怎么一个点都没配呢他们还问说你是不是他亲姐姐啊我说是亲姐姐后来我又去找那个主任主任又把那个单子拿去看他说大概是一条链是母亲一条链是父亲
配型结果表明,屈永环无法给弟弟捐肾。
这时,屈永环想到了15年前远嫁江苏的二妹屈永凤,但是,十多年的家庭恩怨,相互早已不再往来,她又该怎么开口呢?
屈永环:十多年都不联系的叫她来捐肾她肯定是不肯的
但小弟十天没做透析的痛苦,让她下决心硬着头皮打这个电话。让大姐感到意外的是,在电话里,二姐屈永环立刻同意到上海进行配型,没有丝毫犹豫。但屈永凤的这个决定却遭到了丈夫和公婆的极力反对。
婆婆:怕她身体垮了我们老了要靠他们养老的
屈永凤:如果我不救他这一辈子我不会原谅我自己
吴立平:你家里的事我们不管你兄弟好也好坏也好只要我们自己家庭过好就行了
屈永环:他说拿掉一个肾腰就弯下去就直不起来了
那段时间,大姐屈永环几乎每天都要给妹妹打电话,但因为屈永凤加班回家较晚,电话每次都被妹夫吴立平挡了回来。情急之下,大姐屈永环干脆赶到了江苏仪征,她想说服妹夫吴立平,亲自把妹妹带回上海与弟弟做配型,但是这次见面带来的却是更加激烈的争吵,两家人10多年的恩恩怨怨也在这天终于爆发。
屈永环:都上车子了都给他拉下来了她要跟我一道来嘛她说只是做个配型他说配上了怎么办配上了也不给他
屈永凤:当时我老公就说当时用不着你的时候他们一个也不问你事用到你的时候打电话来要你肾你就赶快跑去的
吴立平:我说你化验血型化好了我也不同意必须要我签字化验血型配型配好了你不通过我你没办法因为动手术我要签字
屈永凤:我说这是没办法的弟弟需要我去救他做姐姐的就要尽这个责任
屈永环:就是这样硬把她拉下来了对对打两个人在路上打就这样
这次见面可以说是不欢而散,之后为了看住妻子,吴立平班也不上了,请了假整天守在家里。但是,丈夫和婆家人的坚持非但没有让屈永凤放弃配型的念头,反而让她更加铁了心要救生命垂危的弟弟。酝酿了好几天后,屈永凤开始实施“出逃”计划。
屈永凤:我说你不要陪了我不去了/你去放心上班我要我老公去上班我公公婆婆他们在田里去干活去了我假装去上班我就一个人偷偷地到上海去了
吴立平:我说永凤呢他说永凤可能到哪里打麻将去了我说打麻将一般五点钟应该就回来的
吴立平赶紧打妻子的手机,但手机一直关着,他知道妻子一定是跑到上海去看弟弟了。于是吴立平连夜坐火车追到上海。在大姐家,吴立平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妻子,随之而来的又是一场争吵。
吴立平:我说我们家庭过得好好的你天天打电话他大姐当时吵了她也不吭声
屈永环:意思讲我妹妹如果有什么好歹叫我担责任啊他说出了事情或者换肾换不好了就找我了意思就是
屈永凯:那时候我姐夫都说了如果是我生这种病我自己就去死了我当时我就还是讲不出没有话讲怎么讲呢当时我就心里说不出的那种滋味当时就想还是放弃吧放弃算了这样闹得不开心
在大家的努力下,丈夫终于同意屈永凤进行捐献,但是故事并没有因此结束,因为亲属间肾脏移植的配型成功率不到40%,就算丈夫同意配型了,这对姐弟的配型会成功吗?除了屈永凯的病情,另一件让我们关注的事是,吴立平和屈永凤夫妇与他们娘家人之间的矛盾能否最终化解呢?
今年4月25号,屈永凤和屈永凯的配型有了结果,在历经苦难后,屈永凯终于迎来了生的希望,他不但和二姐血型一致,在配型的6个点位中,有3个半点位吻合,这意味着屈永凤终于可以救弟弟了。但是这个好消息却不能让屈永凯放松下来,毕竟手术将让二姐永远失去一个肾脏。
屈永凯:当时就这么想一切都是没有什么就是确定的不知道会怎么样
屈永凤:我说不怕做手术不要害怕要我弟弟不要怕我说没事的做手术医生打一个麻醉就睡觉了就是跟睡觉一样的就过去的也不疼
2007年4月30号早上7点,姐姐首先被推进手术室
2个小时后屈永凤的左肾被顺利切除
与此同时屈永凯换肾手术开始
14点换肾手术成功
屈永凤的肾脏在弟弟体内顺利开始工作
看到妻子永凤和弟弟的感情,吴立平最终还是放下了心中的芥蒂。移植手术前,大姐屈永环突然得了重感冒,为了避免感染,她不能进入病房,于是吴立平承担了照顾妻子和屈永凯的任务。
屈永凯:因为刚作了手术一动的话这个伤口就疼得特别厉害他就会很小心很小心弄得很仔细而且用毛巾擦啊就睡在床上也要洗脚擦脸刷牙都是他来弄
屈永环:恩恩怨怨在生命面前都没有了在亲情面前都不算什么了/你像我们前面算是有这么多年没有联系但是在我弟弟的生命上面这些都化解了
屈永凤:十几年来从来没有今天这么开心过天天生活过得愁眉苦脸的现在换了肾救了弟弟以后今年的生活好像变了一样的开心得不得了
今年中秋节前夕,屈永凤的父母特地赶到上海看望姐弟俩,分别了十五年的一家人终于又团圆了。
从见到妈妈的那一刻起,屈永凤握着妈妈的手就没有松开过,回到大姐家后,屈永凤立即来到厨房为爸爸妈妈烧饭做菜,吴立平则在里屋陪着岳父、岳母聊天拉家常。
吴立平:妈妈现在还怪我吗不怪以前怪我说我小蛮子跑了这么多年现在不怪我了吧
屈永凤妈妈:我不生你气生你气干啥呢生你气我们十多年也没去生你气
屈永环:吃饭了吃饭了
屈永凤爸爸:从来什么时候都没有今天愉快
吴立平:今年过春节我们一起回老家
|